瑤琴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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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周六是个憋闷的天气。不适合在街上走，尤其不适合在“呜殃呜殃”（小范语）喧闹的街上走。但事实是我们俩在这个憋闷的天气里走在“呜殃呜殃”的街上将近三个小时。身上的汗冒出来又蒸发掉，蒸发掉又冒出来。景山附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民和他们的小旗子呼呼啦啦地从街头呜殃到街尾，我们俩像误入地球的火星人。

这次跑书店没什么新鲜的感觉，除了脑子里留下了一批让我蠢蠢欲动的书名以外，没有什么值得说上几句的。涵芬楼书店是个好地方，书既全又好，但确实称不上让我为之怦然。它的吸引力不足以让我为了享受买书的乐趣而现场掏出钱包。但作为一个大书店来说，它还是非常不错的。下次我一定会去好好呆上半天，多用手机记几个书名，来补充我的预购书单。

作为一次书店探访，今天算是失败了。但和小范在路上聊天却让我记起了我从小到大在我们那儿见过的那些书店，或许可以称的上一次返回记忆的书店探访。

跟我们这段日子跑的这些书店比起来，那些小书店甚至都配不上书店这个称呼。但它们就是生存在无数小县城的书店，是小县城的文化标志。在我的记忆里，睢县的书店其实很多，我都还记得许多名字。比如，水口路书店、新华书店（这个事不需要大脑来记的）、智慧书店、三联书店（此三联非彼三联）、前程书店、新起点书店、知识书店、席殊书屋、北湖书店、无穷书店、惊奇书屋。我很惊讶于我还能记得那么多书店的名字，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它们的数量不算少，按人均分配来算应该比北京要厉害多了。说起这些小书店，我显得有点激动，像是在重新回顾我的一段少年时代。这是一个小县城少年的阅读史。

历史的篇章要从水口路书店开始书写。这是一间从我记事起就存在的古老书店。在能认识“水口路书店”这几个字的那年，我知道了我家旁边的胡同尽头有家书店。沿着我家的墙根往胡同里走，水口路书店的校门就在正前方，那是一扇非常小的木门，只能够通过一个大人。门上面横着一个木头牌子，写着书店名。书店里很窄，左边靠墙就是书架，右边是老式柜台，柜台玻璃后面是各种小本杂志和象棋、军旗等小玩意儿。柜台后面是那个戴着玳瑁眼睛的老头，他一年四季都在看报纸，脸上笑呵呵的。老头的后面是另一面书架，如果想看上面的书，就要像在小卖部里卖包烟那样跟老头说，等着他把书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学会看连环画以后，我就常常跑进水口路书店，那个老头站在柜台后头就笑呵呵地招呼我。我不知道是自从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连环画开始有了两毛钱看一本的规矩，还是之前就有这规矩。我每天跟我妈要几毛钱取看书，但似乎从来书店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看。连环画都堆在左边书架的最下层，我不记得都有些什么，只记得我看过《狐狸列那》和《倚天屠龙记》的连环画。我很喜欢那套一共十二本《倚天屠龙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里面的许多画面。花了两块四毛钱，我把十二本全看完了。但最终爱不释手，跟我妈要钱买了下来，好像花了六块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买书，没能保存下来拿十二本小书，真遗憾。

没几年，我家就搬走了，那片地方全拆掉了，我暂时忘掉了水口路书店。但那个书店并没有消失掉，它搬到了不远处临着马路的一个店面里。门面宽敞许多，门前挂起了塑料帘子，门上高高挂起了那个旧牌子，正儿八经地有个书店模样了。再次走进去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不抬头就看见书架顶层了。书架没换，柜台也没换，老头还是笑呵呵地看着报纸。除了一些杂志，那些书也没变化。高中以后，我有时候还会去转转，在那租过一本《雷雨》，买过一本巴尔扎克的《贝姨》（最终没读），还买过一些杂志。水口路书店总是显得很老，书架上常年放着那些八九十年代的老书，但从不打折。那些最终必定难逃废品回收站的论著全集似乎从放上书架就没有被取下来过，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头会不时用鸡毛掸子扫扫上面的灰。每次去水口路书店，似乎都没见到过什么想要的。但这里却可以买到一些县城里其他书店绝对买不到的杂志，《文史知识》、《芳草》、《江南》等等，这些可是在北京人文书店里也要摆在门口的“重点杂志”。

这几年，每年回去至少还会去那里看一次，老头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认得我了。书架上那些书依旧不曾怎么变化，大概也就不时多上两本时下流行的小说，但老书似乎从没减少过。有时候我会买本根本不会看的杂志，像游客在景点刻上“到此一游”。在很快被山寨快餐店和流行服饰店所占领的小县城街头，这么个书店像一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儿，静静等待着被时光淹没的那一刻。

惊奇书屋是我一个小学体育老师开的。店很小，书也很少，但它在别的书店没有漫画的时候第一个卖起了漫画。常常在店里的是他的老爸和他老婆，一个会在你挑书时在后面偷偷盯着你的老头和一个毫无特色的女人。我在这间书店买过好多漫画。攒够两块钱可以买一本小本的叮当，再添三毛钱可以买一本海南出版社的《七龙珠》，还买到过一些别处见不到的漫画，《力王》、《变身斗士凯普》什么的，遗憾的是那间书店很少卖《圣斗士》。那个姓王的体育老师有时也会坐在书店门口看着，他个子很大，留着中分头，戴着茶色眼镜。每次见到他我都会喊王老师，但他从来都装作不认识我，只是生生地答应着，不多说话，大概是显得太熟了我会跟他讲价。初中后就很少去惊奇书屋了。它现在还在，被实验小学边上的一些小商品批发店包围着。过年回家，有时候路过那里还会看见王老师的老爸坐在店门口，但再没有进去过。

智慧书店是我们县城里靠卖学生资料富起来的第一批书店之一。我和许多同学的初中考试成绩中饱含着来自这间书店的精华。智慧书店的女老板长得像我一个高中的同学，那同学是男的。女老板始终戴着眼镜，但从来都是翻着眼珠从镜片上面看人。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这个女老板认识我。她总是像一个邻居阿姨一样招呼我，结账的时候会一边收钱一边说，我就喜欢好看书的小孩。听她这么一说，每次我都有一种花钱很舒服的感觉。

智慧书店应该是我在少年时代买书最多的地方。初中高中几年，除了每学期必买的那些学生资料，我每月去都去那里买《童话大王》和《读者》。装着三块钱，骑车从家去智慧书店，路过北湖，穿过红绿灯，我感觉很快乐。大学时放假回去我去过几次智慧书店，女老板还是一眼就认出我，像一个远方亲戚一样问到，在武汉读书是吧，快毕业了吧？现在，这间书店却再也找不到我要的书了，《童话大王》和《读者》都不再看了，那些用小号字印的盗版作家文集也早没了吸引力。

三联书店是个很传奇的书店。它一度让我十分讨厌“三联”这个名字。这间书店在我姥姥家对面，从姥姥家出来，穿过马路走进这间名字很与众不同的书店。在三联书店里面，我觉得我看到了全世界所有的盗版书。一大间屋子里，从小说到杂志，没有一本是正版的，纸张粗糙难看，排印错误百出。

失望之后，我很长时间没去过三联书店。后来，上了高中的某一天，我又进了三联书店。惊奇地发现那些被我唾弃的盗版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印刷精良的世界名著和经史子集，还有从未见过的各种杂家文集。在那个很高的书架上，我第一次见了传说中的《追忆似水年华》、《马丁伊登》这样的书。三联的掌柜的视乎也换了人，新老板是个壮汉子，方脸大耳，黝黑的脸膛上骨溜溜地转着两只大眼。壮汉掌柜的说起话来带有嗡嗡的背景音，一副豪爽气派。他自诩爱书如命，站在柜台后面朗声说：我要让三联书店成为咱县第一家好书店，我只卖好书，只卖正版！而且还便宜！

果然便宜。怀着对三联书店及壮汉掌柜的敬仰之情，我常常在哪里晃悠，花了不少伙食费。那套世界文学里的好多本都进了我家，可以说是我的文学启蒙了。高三的时候，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不但让我认定了外国文学，还成了我面临高考压力的励志书。

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不常在。有一天，三联书店的秘密被我发现了。据说，有一种盗版叫做激光扫描盗版，不用重排，没有错误，印出来的书以假乱真。三联的书就是这种盗版，要不怎么能那么便宜呢？但这也并未打消我热爱三联书店的热情。在传统盗版面前，激光盗版就是先进生产力。再后来，我发现，三联的书只出不进——没见过新书到货，不是货源断了就是库存积压了。掌柜的立志开好书店的梦想面临夭折。再往后的几年里，三联书店那批优秀的激光盗版一直处于积压状态。每到过年，掌柜的和他媳妇儿就在热闹的街头各摆一个摊点，并让亲戚朋友在店门口摆起地摊。“正版好书五折处理”的吆喝成了这四五年来睢县春节期间一道亮丽的文化风景线。前年去过一次三联，店铺依然，旧货还有，但主打书已经是学习资料了。我常常以为，三联书店和壮汉掌柜的经历就是一出先进文化进军北方小县城遭惨败的悲剧。

事实上，真正的悲剧是席殊书屋。席殊书屋是一支真正杀入小县城的优质文化军。当时我大概是高二，注册了贝塔斯曼的会员，对这种书友会很热衷，邮购了几次书，便觉自己是个文化先进分子，对那些小书店里的书有点不屑一顾。正此时，席殊书屋突然在水口路北段的路边现身，让我惊奇不已。马上跑去席殊注册了会员，拿了几本书单回去，在班里炫耀了一番。接着便开始攒钱买书。高二和高三两年，在席殊买了许多代表先进文化的书，《巨人传》、《人间词话》等等。那两年，课余的很多时间混迹于席殊书屋，跟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店员混熟了，每每可以拿到免费书单。买书的时候，女店员会说：你挑的这书不错，很少有人读的。有时还会对书的内容评点一二，这让我很自豪。在小县城，有女店员的书店是稀有的，会点评书的女店员更稀有，因此我自认为我天赋异秉，竟然能和一个会点评书的女店员侃侃而谈。

高三那年，席殊的悲剧征兆出现。会点评书的女店员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只看言情小说的女老板，虽说也称得上年轻貌美，但毕竟书是人非。另一个征兆是，新书少了，书单也没了。经过高三数个月和大一寒暑假的调查，我了解的席殊的情况：被总店抛弃，承包给了个人，货源断了，会员制废了。但席殊毕竟还是席殊，那些书都还在，并且时不时打折，我依然喜欢去。上大学之前，在那买了一本《古今汉语字典》，非常不错。

大二暑假回去，第一时间奔到席殊。女老板还在看言情，但人是书却非了。那几排堪称睢县书店最漂亮的书架上摆满了卷边的旧书。上前一翻，还是那批先进文化。一打听，卖书变租书了，能办所谓借书证。于是办了一张，渡过了一个租书看的暑假。事实上，也就是席殊开始租书，我才真正了解了那批先进文化，一天一块钱，能翻上两本，实在喜欢的就半价买走，被翻过的旧书也挺有情趣。店里有时会有一些小孩，把那些漫画翻的没脸没屁股。

记得最后在席殊买了一本关于古代童谣的书，八成新，大概那种书是确实没几个人借去了看。李冲高三时在那买过本《什么叫社会学》，那小子后来真的就学了社会学。魏昆好像在那买到过一本《瞿秋白散文》。

再之后，记不得是大三的寒假还是暑假，回到睢县的第一天就去席殊。却发现了一个很囧的事实：席殊的招牌变成了“麻辣书屋”，远远看过去，跟“席殊书屋”一个样。大概是连名字也不被允许使用了。麻辣书屋的店面少了一半，旁边变成了卖化妆品的。书屋里旧书依然，全部处理，但也没几个人，大概能挑能拣的都差不多没了。不记得那年是不是又在那里租书看，只记得骑车路过那里的时候，麻辣书屋的招牌已经远远不如以前“席殊”时那么显眼了。

大约半年后，一个卖手机的店铺占领了那块地方，中国移动的蓝白招牌很抢眼，似乎也显得更和谐。

其他书店也都各有各的传奇。智慧书店地处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老板是一对使劲在中学生心理上下功夫的人，卖了两年正版畅销书后，开始在书店里经营各种小玩意，MP3、随身听、各种档次高于小摊子的文具、专卖大城市的流行尾巴。当然，也卖学习资料，这是小县城书店经营的生存之本。后来，我每年过年回家还会去，但每次都把那间书店当做和朋友接头的地点，地理位置很优越，方便各路人马。

高一的时候，一个姓柳的历史老师，精明如猴。在学校附近开了家很小的书店，名叫新起点书店，专营高中生学习资料，偶尔捎卖几本盗版畅销小说。其实这才是小县城开书店的生意经，只卖需求大的。高中开学前后一俩月，柳老师的小店都会上演抢购热潮，学生们一摞一摞地往外搬书，给柳老师留下一沓又一沓的钱。据说，高峰时段一天能卖两千多块。不到两年，柳老师的书店关门大吉，拿着钱结婚去了。

最后，不得不提一下那个滋养和启蒙了无数睢中青年的北湖书店。除了水口路书店，这间小书店的历史真叫悠久。在我还只愿意卡漫画的少年时代，北湖书店就出现了。当时，它坐落在路北，跟北湖挨的很近，附近的房子都没建起来，可以说还是一片荒凉。只有北湖书店那家盖了门面房，其中一间做了书店。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最初的北湖书店里都有些什么，大概是些盗版小说和小杂志吧。过了大约一年半载，路北的房子都建起来了，北湖书店就挪到了对面，依然用那个招牌，但老板换了，并且在柜台里摆出了渔具，搞多元化经营。搬了家的北湖书店就和睢中挨着了。学生们一出后门拐个弯就进书店了。我上了高中后，也开始关注北湖书店，它也是离我家最近的一间书店。

北湖书店是最没有章法的书店，进了书店，你会觉得，这个书店什么书都有，但同时觉得，什么书都找不着。要学习资料，少的可怜，甚至凑不齐一套；要小说，发现都是些没听过名字的小说；要杂志，你能找到《辽宁青年》，却找不到《读者》。因此，虽然我经常光顾，却几乎没在那里买过书。

后来，北湖书店终于找准了定位——租书。武侠、言情、玄幻、色情，一应俱全。从此，北湖书店垄断了睢中的租书市场。虽然只有一架书，却赚了不少租金和押金。可以说几个我的朋友来侧面描写北湖书店。有个家伙，对北湖书店出租的书有狂热倾向。每天早自习，他悄悄溜到后门（当然，后门是锁着的），翻墙而过，蹩进北湖书店。老板对常客很放心，所以那小子掏出怀里的书扔在柜台上，就随意在书架上挑起来。如果是夏天，他会很快挑了一本就翻墙回去。如果是冬天，他往往要挑很久，好像面对几本好书犹豫不决。走的时候，他很客气的跟老板说一声，没看见好的，下回再借吧。出了书店，他就翻墙回去，如果这时候老板还没追出来，他就可以心满意足地把掖在棉袄里的一本书掏出来了。据悉，他用这种方法看遍了北湖书店所以的小说，但只花了不到一半的钱。还有传闻说，凡是被他看过的书，里面的激情戏部分都被斯掉了，留着晚上放被窝里细品。

还有俩同学，是同桌。在高二的大半年里，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他们俩离开坐位。后来发现，那半年，他们俩一共看了两套书，《寻秦记》和《大唐双龙传》。今年，黄易的小说终于在内地正式出版了，其实他的小说早就在我们那里被淘汰好几年了。

高三那年，北湖书店还以租书为主业。但多元化经营却进一步发展，租起了光碟，还卖起了安全套和春药。大一放假回去的时候，门口立起了“租碟成人保健”的牌子——这是多有深意的组合销售啊。又过了一年，北湖书店的牌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租碟成人保健”的牌子，但据说，老客户还可以去租书。

这几年，很少再去这些启蒙过我的小书店了。偶尔路过，进去绕上两圈，实在不知道能有什么可看可买的。它们就像是穿小了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