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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22
朽不朽,在不在——读《不朽》 - [新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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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米兰-昆德拉的书曾一度成为身份的标志和品位的象征。大概昆德拉自己也有所了解,在他还没有死掉以前,他的形象就在一个东方国度里被当作流行的符号运用。这一事实曾在我心里留下过那么一点小阴影,所以我一直都没敢大张旗鼓地购买和阅读昆德拉的书——原来我那么害怕留给旁人一个附庸风雅的形象。几年前,在武汉南湖边上的旧书店里,我从一堆散发着酶味的书里扒出一本90年代出版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与《本性》的合集,很开心地花了4块钱买下它。相比如今流行的译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更喜欢过去的译名——在这件事上,我只考虑读起来舒服不舒服,而不考虑哪种译法更忠实于原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与《本性》让我开始有点喜欢上昆德拉,他很认真,也很幽默,并且是真正的认真和幽默。接着,我在华农图书馆里找到《生活在别处》,读完这本享有盛名的书,我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这个认真而幽默的老头,但能感觉得到,我还是很喜欢读他的小说的。我把上海译文的《生活在别处》买到了手,连塑料封皮都没拆——在我决定再读之前,我有点舍不得看到它粘满灰尘。如今,那本带着塑封的书留在家里的柜子里,大概我很难在近期见上一面了。一年多的时间,我的阅读书目里没再出现这个名字。每次在书店里晃悠时,我都并冲动将手伸向那一排上海译文的昆德拉(它们中间总有一两本被翻得稀烂),但最终没有伸出手。因为我总会想起一件我差点忘记了的事,当年我读华农图书馆的《生活在别处》后,满带着欢喜和冲动返回借阅室寻找,找到了《雅克和他的主人》与《被背叛的遗嘱》(当年愚昧无知,以为这两本是小说)。后来的结果是我的指纹只留在了两本书的封套和前十页,它们高傲地哼着进行曲回到了图书馆,而我则在哀乐声里感到了严重挫败。后来的时间里,我被其他作者(或许是不够深刻的作者?)吸引,几乎忘掉了昆德拉。直到叶海涛要来北京之前,我想起了他曾经买过上海译文那套书,于是重新提出要借来看(这是很市侩的逻辑,借来的书即使看完发现很没劲也不会有什么物质上的损失)。不幸的是,他将那些书都卖掉了。借不到反而又引起了我的欲望,我决定再次尝试一下,这个让我激动过也让我有过挫败感的作家。于是,在叶海涛的推荐下,我开始读《不朽》。
朽,或不朽
博尔赫斯有不少小说提到不朽,我能记起的是《永生》和《南方》。这两篇短短的小说我看了几遍,但还是一点也跟不上作者。浅显地看,小说里的不朽是肉体不朽,精神不朽。小说中的人物追求永生,又被永生所累渴望肉体的死亡和精神的消失,永生的不朽像一张恶魔的网,一旦被网在其中,将得到不朽的痛苦和空虚。这两篇小说让我记起了上学时候读的一本长篇小说,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人都是要死的》。小说主人公福斯卡是个喝了不死药的永生人,他和历史同在,一个又一个的时代离他而去,而他惟有孤独地永恒地迎接明天。到了昆德拉这里,不朽就完全不同了,这个词回到了它普遍的含义——隐喻意义上的不朽,就像我们说鲁迅的作品不朽或精神不朽一个意思。
人不知道自己必然会死。在《不朽》里,歌德对海明威说了这么一句话。心志成熟和正常的人当然的了解,死亡终究会有到来的一天。但渴望不朽(昆德拉所谓“小的不朽”——一个人在认识他的人心中留下回忆)又是人难以摆脱的欲望。贝蒂纳不休止地为不朽努力——她为着不朽努力让自己与歌德之间发生故事,以便后人记录这么一段“爱情”;她与贝多芬通信;与各种将会有“大的不朽”(一个人在不认识他的人心中留下回忆)的人发生联系。这是她追求不朽的方式,不断地用“加法”将自我突出。和她一样的是洛拉,在生活中不断地用各种方式强调自我的存在——她戴上墨镜,不是为了遮掩红肿的眼睛,而是在向他人表明她在伤心在哭泣。我想,很多人都不能避免像贝蒂纳和洛拉那样,不管他是无意或有意。尤其在这个高速和高度网络化的现代世界,人们很容易让自己产生影响,通过各种介质表现自己,为自己戴上洛拉的墨镜,在“我”这个代词前加上无数地定语。只有通过这种不断地增加,他(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所谓自己,就是留给别人(认识的人或不认识的人)的那些形象。失去了形象和定语,“我”便不存在。
我深有感触。渴望小的不朽或大的不朽的欲望是“自我的田园牧歌”,是“我们心里想要超越最终界限的欲望”(弗朗索瓦-里卡尔)。在不少时候,有意和无意之间,我(以及我们)被这首“田园牧歌”所诱惑,内心挣扎不断,我渴望通过某种方式达到不朽。像贝蒂纳那样,像洛拉那样,我愿意让自己身上附着更多,这样才能突显自我。“肯定自我——表面上看起来很矛盾,但只是表面上的矛盾——就是投身于人群。”(弗朗索瓦-里卡尔)在挣扎折磨和急功近利的焦灼之中,我清楚地明白,我并非十分认真地向往一种“尘世间的不朽”,更多的是“一种虚荣心”。我厌恶人们为了彰显自己,矫柔造作地用无数定语来修饰“我”,但却不可否认,在内心深处,我不能完全经受住“自我的田园牧歌”的引诱。“为自己的形象操心,这是人不可救药的不成熟的表现。对自己的形象莫不关心是那么难以做到!这样的漠不关心是超出人力之外的。人只有死后才能达到,而且不是立刻就能达到的,要在死了很久以后。”——在另一个世界,歌德这样跟海明威说到。
每天的生活里,没有几个人会过多想到终将会死的事实。因此,在死亡还未真正接近的时候,人是不知道自己必然会死的。但终究消逝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每个人,于是,渴望不朽的阴影随之存在。朽,是必然的结局;不朽,是必然的欲望。
当这种欲望深入内心无法自拔的时候,它就危及到了人的真正自我。“加法”是为了突显自我,但过分地加法必然导致自我的消失。很多著名的作家都不朽,几百年上千年,人们都在谈论着他和他的作品,关于他们的著作、传记连篇累牍。但这些不停的阐释和流传并没有使他们的形象更加明晰,我们也没有因为资料愈加详尽而更接近他们,他们用作品和流传的故事留给我们的形象只是形象,我们从未接近过他们的自我。“我”,这是个代词,它只在很少的时候接近我。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当一个人达到了不朽,他已经不存在了——不朽和死亡是亲兄弟。如果他能像小说里的歌德和海明威那样死后有意识地存在,就会看到,人们谈论的那些“不朽的他”竟与自己毫无相关。
在,或不在
那么,通过“减法”来找到自我吗?不是。昆德拉所谓的“加法”与“减法”并非是到达自我的对立途径。而是在讨论一个“始终贯穿着昆德拉作品”的问题:“如何在这样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生活?怎么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呢?既然自己一样不再把他们的痛苦和欢乐当成自己的欢乐和痛苦,既然已经不知道如何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阿涅斯用减法,“与他自己决裂,废弃定义她那个自我”。自我的存在或不存在面前,阿涅斯是“自我的叛离者”。与渴望和追求不朽相反,阿涅斯用她的“必死的手势”表达了自我消失的欲望,不朽的欲望也随之消失。阿涅斯承认了朽的必然,也真正摆脱了不朽欲望对灵魂的折磨(“灵魂”都消失了,何来折磨)。按照弗朗索瓦-里卡尔的说法,阿涅斯达到了“真正的安宁,不是来自于尘世,不是回到自我,只是简单地放下武器,然后消失:是承认自己的必死性。”也正如弗朗索瓦所说,在阿涅斯感受到这种安宁来临的时候,是昆德拉关于存在的思考的极致场面。这种极限是我们现实存在的人很难达到的,在那里,一切皆为宁静的有或无,没有喧嚣没有欲望,惟有安宁与自由。我可以把这种极限想象成一片宁静冬天里的湖水,而“我”已不在,万物皆是我,我与宁静融合。这是一种近乎神秘主义的玄妙境界(或许中国传统哲学中的忘我和无物境界与之类似)。
哈姆雷特的经典台词,“to be or not to be”通常被翻译做“生存或者死亡”。在这里,我觉得它翻译为“存在或不存在”更好。自我存在,或自我不存在,这是人的两种极致。追求自我突显和不朽,但自我却会因此而不见;物我两忘地抛弃不朽欲望和自我,则是真正的安宁与自由。而我(或我们)在两种极致之间摇摆,时而为胜利赢得自我形象而兴奋,时而被欲望无法满足而折磨。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戴着耳机走在大街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形象,沉浸其中。在深夜的辗转中,我却发觉,那些让我不断感受自己存在的音乐在时刻改变着我的形象,我意识到的存在不过是即兴的幻想。存在本身的幸福始终难以来临,存在变的让人不能承受。(人生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
朽,或者不朽。在,或者不在。就像生命的钟面上的四个对称点,生命的时针旋转,变幻,反复。
ps:关于《不朽》的情节或故事,我说不出个一二。昆德拉的这种“放弃了情节一致准则和戏剧性张力”的小说让他的作品无法被重述。他的小说不是一条想法设法通向结局的“叙事公路”,而是充满插曲和弯道的“道路小说”。在阅读的道路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浪费和消磨,观察,品味路边的风景。但丛林的复杂和道路的分叉也不会让我们迷路,他的叙述也如同在一个主题的钟面上旋转,变幻,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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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不朽,在不在——读《不朽》
Blog:沙漠之狼2008-09-24 13: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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