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片的雪花在天空翻卷着飘落下来,好象要掩埋整个小镇。雪花落在嘴巴上,很快融化,冰凉凉的。我缩紧了身子,沿着路边走。推开麦德士的玻璃门,我厕身钻进店里,暖和多了。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身上的雪花已经融化,一条条地在羽绒服上淌着。我摸了摸头发,湿漉漉地挂着小水珠。

      窗户上蒙了白糊糊一层水气,我抬手抹开一片,看着窗外的街道。这条街叫水口路,存在了近一百年。从这里看下去,整个街道被缤纷翻卷着的雪花遮盖着,只看见一个个蜷缩着的身影匆匆走过。这么大的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几个人打伞。街道上没有积雪,柏油路面黝黑发亮,像下过雨一样。这种雪下起来声势浩大,铺天盖地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却落到地上就化掉,没有一点积雪。这里的每个冬天都会下。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克的小伙子突然从马路中间跑开,嘴里好象喊叫着。随后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一团灰色的烟马上在路中间升腾起来,迎着飘落的雪花散去。灰白的搭配看起来挺好看,我觉得好象有硝烟味刺进我的鼻孔,很舒服。

      我看了看挂在服务台后面墙上的电子钟,才十二点半,李亮估计一点多才能到。真该带本书来消磨时间。不然也不用只能靠在椅背上发呆。我继续看着窗外,灰色的烟雾早已散尽,只剩下凌乱的白茫茫一片。少了低温和凉冰冰的感觉,缓缓飘着的雪花多少有些单调。

      我转过身看着店里。麦德士是个小镇上唯一的快餐店,被年轻人们称为“联合山寨店”:麦当劳,肯德基和德克士的合体。这时候店里坐满了人,服务台前挤成一团,人们的高声谈话声和服务员的吆喝此起彼伏。很多年轻人坐在一起啃着汉堡,喝着果汁,大声开着玩笑。还有人抽烟,空气很闷。我看着旁边过道上一片片黑色的脚印,有点后悔约李亮在这里见面。但更可能的是,我开始不习惯这个小镇了,不习惯这样一个小镇上才有的山寨快餐店。

      当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也拿出烟抽上一根的时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旁边的大桌子边坐了下来,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很快,一个清瘦的小伙子走过来坐在了对面,他穿着一件可以说是巨大的黑色羽绒服,不怎么合适。小伙子坐下来,两个女孩像是刚刚结束了窃窃私语一样对着他笑了笑。

      “老范,看你穿的真搞笑,这是不是你爸的衣服啊?”短头发的女孩子伸过手拽了一把小伙子的羽绒服袖子。

      “哪啊,这是高中时的旧衣服了,都洗大了。”叫老范的小伙子歪着脑袋说。他边说边把袖子往上卷了几下,露出穿着灰毛衣的胳膊。他用右手撑着下巴,微微笑着,眼角挤出褶子。

      长头发的女孩往前探了一下身子,说:“老范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人家的羽绒服都洗了会缩水,老范的羽绒服一洗会变大。”

      “哈哈!这说明衣服好。”老范笑了一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你们吃了没?咱们要不买点什么吃吧。”“不了。我们都不饿。要不咱们来点喝的吧。”短头发女孩说。

      “好啊!你们俩去吧买吧。我随便就行,你们喝什么就给我也来什么吧。”老范说着,掏出一个棕色的皮夹子递过去。短头发女孩摆了摆手说:“我这有零钱。”

      两个女孩去服务台。老范朝着我这边看,仰起脸张望了一下。他在看窗外吗?他转过脸的时候,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瘦,但看起来却瘦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孱弱或皮包骨头的感觉。眼睛有点红,有点小小的眼袋,像是熬过夜一般。他时不时撇一下嘴角,带着点无奈和不在乎的神情。

      我终于熬不住,掏出烟来抽,心里舒畅了许多。两个女孩已经从服务台回来,短头发女孩端着一个送餐的托盘,上面是三杯青色的苹果汁。老范站起身跑去,接过了托盘,来不及放下就衔着其中一杯果汁中的吸管喝了一口。

      我吐了几口烟,便把脸转向了窗户,看着窗外慢慢地抽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看的,窗户早蒙上了更厚的水气,什么也看不清。我抽着烟,用心听着旁边的三人说话。

      “老范,你怎么长那么多年都没变样啊?头发跟以前也一模一样。”

      “就这样啊,还能怎么变啊。你们俩也不没变吗,除了头发,什么都一样。”

      “怎么没变?显老了。你不觉得吗?女的容易显老。”

      “老什么啊。你们俩一直都跟小孩一样,老马你这不还是个娃娃头吗!”

      “不小了,伙计。这马上就定媒了!”

      “不错,不错!老马后天就要去见婆婆了。”

      “哈哈,那好啊!表现好点,别给咱们丢人了!”

      “不会的,你放心吧,伙计。我一定会比小森表现的好。”

      两个女孩大概突然凑到一起说什么,声音很小,夹杂着偶尔没有隐藏彻底的笑声。

      “很好,很好。都很好。”那个老范像总结陈词一样地说了一句,随后听见他咕噜咕噜用吸管喝果汁的响声。我透过自己吐出的烟雾看过去,他们三人仿佛凝固了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但老范很快开口了,他把装果汁的玻璃杯从左边推到右边,身子往后使劲靠在椅背上,说:“也很奇怪啊。怎么忽然就都要结婚了呢?”那口气像在发问又像在叹气。

      “确实很快啊,不过也该了。其实我很期待啊!”短头发女孩说。“我也觉得很好啊!老范,你不知道樱子啊,都结婚快一年了。”

      “听说了,不过我不大认识她。她跟谁结婚了啊?”

      “跟李叶啊,比咱们高一届的,踢球的。他俩现在就在咱们这买的房子,樱子在银行上班。”长头发女孩说,她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吸了口果汁。

      “真好。”老范又把玻璃杯从右边推到左边。

      “你看老范,什么都说好。”短头发女孩对长头发女孩说,“让老范一说,干什么都很不错了。”长头发女孩笑了一下,低头去看手机。

      老范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苹果汁,低声咳嗽了一下。“这东西真是酸的受不了,但味道好象跟小时候喝的汽水一样。”老范拿着杯子在眼前摇晃着,盯着晃动的液体。

      “小富也结婚了?”老范突然问。

      “结了吧。听说他们那群人都回来参加婚礼了。”

      “听说房都买了?”

      “你看你,都知道还问什么啊!”

      “确认一下。”老范笑着说,一边把喝空了的杯子搁在桌子一角,从口袋了掏出了一包烟,是中南海。他从烟盒里掏出一个塑料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点上。两个女孩在对面小声说着话。

      “老范,你看你都学会抽烟了。怎么都成这样了。”短头发女孩拿起搁在桌子上的烟盒子,看了看又放下。

      老范朝旁边吐了一口烟,没说话。烟味飘到我这边,很薄的气味,跟我刚刚抽过的差别很大。我看了看周围,只有我们这边的角落缭绕着烟雾。我们?或许不该这样说,我当然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和叫老范的小伙子是谁,当然也不了解他们谈话中的那些名字。只是等待太无聊,不妨当一个投入的听众。

      “你们知道陶菲现在做什么吗?”老范问两个女孩,“上回听小森说在Z城?”

      “没有了吧,好象年前就换地方了。似乎是回来准备考公务员。你知不知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不是林宇哲吗?我喜欢那小子。”

      “哪啊,早分了,早就换了,都是去年五月份的事了。换了谁我也不知道。”

      “换什么啊,林宇哲很好啊,我喜欢那小子。”

      “你喜欢有什么用啊。你好象很关心陶菲的情况啊。”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忽然一下子很多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哪去了,可能还是你没在意吧。你还想知道谁的消息,我们告诉你吧。”

      “好,好……我想想啊…那个谁,何云云干吗去了?”

      “她也快结婚了!男朋友好象是武汉的。”

      “他们俩在武汉吗?那挺好啊,跟老马在一个地方。”

      “不太清楚,不知道具体在哪,反正上回在网上碰见她,说准备五一结婚呢。”

      “哎,对了。知道老七现在怎么样吗?”

      “他不是在广州读研吗?也快毕业了吧。”

      “咳,你们不知道他现在跟谁在一起吧?”叫老范的小伙子忽然口气变得很神秘,好象要准备揭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知道知道!是金小天吧!我正想说这事呢,太神奇了!”

      “哎呀,确实是太神奇了。”老范的兴致一点也不为失去神秘感丧失一点,“不过也不能说不可能,或许人家本来就有共同话题呢。”

      “但是也很奇怪啊,金小天可是一点没表现出来过啊。老七更可怕,之前什么也不说,忽然宣布这样一个消息,真是接受不了。”

      “哈哈,去年我就听说了。当时很震惊,后来一想也没什么。你们说,当初是的现在还是吗?所以当初肯定不是的现在也可能就是了。”老范哈哈地笑着说,低头使劲咳嗽了几下,好象被烟呛到了。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继续笑着说,“小森你没忘记吧,那时候老七因为你……哈哈……在我那屋里哭了半夜,喝啤酒醉得往天上吐唾沫……”

      短头发女孩捂着嘴笑了起来,挥手让老范别说了。长头发女孩皱起眉头说:“很好笑啊,还有那样的时候啊!可现在都变成不吭声地秘密活动,然后突然宣布:我要跟谁谁谁结婚了。以前是很可笑,现在是很可怕。”

      老范还在笑,一边拿起中南海又点上一根,烟立刻又在他脑袋上空飘起来。我也想抽上一根了,于是也点上了。总是听说有烟瘾的人看见别人抽烟自己就痒痒,但别一个陌生人勾起抽烟的欲望,在我身上还是头一回。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李亮应该到了。一年没见,不知道这小子现在什么样子。应该还是那个样子,能有什么变化呢。三个人依然在说话,声调高了起来,仿佛之前所有的谈话是尚未放开拘束的寒暄。

      “你还想知道谁的消息?我把知道的都跟你说。”短头发女孩问老范。

      老范斜着身体靠在椅子上,朝我这边看了两眼,大概是在脑子里寻找着。“要不,你觉得谁的消息是我不知道告诉我吧。”

      短头发女孩和长头发女孩相互笑了一下,短头发女孩对老范说:“我们知道你很想知道她的消息,只是没好意思问。”

      “谁啊?没有啊?我知道你们说谁,但我没想问,无所谓的。”老范伸手把烟灰缸端在手里,朝里弹着烟灰,“那说吧!她不是在读研吗?哪个学校?”

      “没读,开始说保研的。后来不想读了,现在上班呢。在上海一个外企,很不错的。”

      “不读也好啊,反正读了也没多少用。只要挣的多就行了。”老范的声音从中南海淡淡的烟雾里透出来,带有几分犹豫,似乎他在想着什么。说完这句话,他放下烟灰缸,坐直了身体,朝前拉了拉椅子,然后慢慢地说:“不过,她也可能还是读研的好,她很适合读书的。”

      “外企好,工资高,福利也不错,据说还有外派的机会。主要是她男朋友在上海呢。这样多好,对女生来说,读研不读不要紧的。”

      “……或许吧。不过她真的很适合读书……”老范把还有大半截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两个女孩说,“知道残雪吗?她以前还喜欢读残雪的小说呢!不是谁都能读的……”

      “咳,老范。看你固执的,可能你想的也对吧。但这种事不好说,谁知道呢。”短头发女孩的口气仿佛在安慰。

      “嗯,嗯,不读应该也是对的。当初肯定不是的现在可能就是了,当初是的现在也该不是了。”老范把烟灰港从面前推开,举起两手抱在脑后,朝椅背使劲靠了一下,“老七跟金小天都快结婚了啊,哈哈……”

      我没学着老范把烟摁掉,继续抽着,在烟雾后面继续听他们的谈话。可是手机响了,是李亮。我起身离开座位走到过道尽头,还没接,就不响了。李亮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从楼梯走上来,在服务台边上朝我挥手。

      李亮果然还是老样子,平头,短须,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是一坐下就掏烟,装模做样地划根火柴点烟。“喝咖啡吧。”李亮叼着烟就去了服务台。我又朝旁边的三个人看过去,他们还在不停地说着,一些名字从谈话里不停地跳进我的耳朵。这些陌生的名字在我脑子里出出进进,徘徊不去,如同一些失去联络的老朋友。但我当然不认识这些名字,就像我不认识这三个陌生的年轻人。

      李亮端着咖啡回来了,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撕开小包砂糖,洒进自己的杯子,熟练地搅拌起来。燃烧着香烟夹在他搅咖啡的手里,烟雾螺旋一样缭绕起来。

      “哎,老冯,最近过得怎么样?”

  •   屈凯的哭声像冲击波,穿透我的胸口。一定也穿透李小的胸口。一定也穿透付炜的胸口。拍着屈凯的背,我终于知道酒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在不少地方,我都见过浑身酒气号啕大哭的男人,他们像入戏太深的演员一样,怎么也吞咽不完胸中的那股委屈。这样的情景总让我心慌不止,想要躲在一边视而不见。

      皮哥说,不如一起送屈凯回家吧。于是往北边的一团墨汁里走去。走到派出所门口,屈凯止住了哽咽,说:还想不想踹派出所的门?当然没人再要去踹。但这个提议让我开始犯起了青春期的怀旧病。我想起五年前章鱼喝瘫的那个下午,他一路从红绿灯哭到北湖边上,卧在台阶上胡言乱语。拖着他穿过马路的感觉让那个下午变成了一个可以把玩的伤疤,至今叫我充满怀恋又心有余悸。屈凯闷雷般的呜咽声就像把玩伤疤时候不小心用力过度留下的一阵疼。

      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我必须声明,我是虚构人物。我没喝什么酒,却也容易入戏太深,容易幻想。其实,走在大年初一空无人迹的马路上,我心里惴惴不安。总在幻想一群醉鬼和另一群醉鬼狭路相逢的火拼情景,惨烈万分。

      到了二中后面屈凯家的胡同口,说起年前屈凯在胡同口拣到弃婴的事儿。屈凯指着胡同口电线杆旁边的草丛开口说起来。翻腾了一路的酒劲似乎又涌上来了,屈凯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感慨万分的哭腔:就这,就这。当时小孩就在这!我不能走啊!我当时就给派出所打电话,在这等了半个小时,派出所来俩人,看看小孩说不管。我能走不能?我要是当时走了,第二天过来看见小孩死了。一辈子我后悔……

      送到家门口,屈凯打开门进去。却马上又回过身要送我们。于是反过来送到胡同口。众人说,屈凯,你回去吧。第二股酒劲尚未退去,屈凯自然不肯回去。胡同口站定,众人又说开。临近午夜的胡同总有很好的回声效果,响亮的说话声惊醒了一阵狗叫。南边的十字路口亮着路灯,想象中可以看见拐向二中的那条街,散乱着的昏黄灯光里寒雾迷蒙,街中间是一堆堆结着冰渣子的垃圾,微弱的电视声在某个小胡同里飘出来,还有关门声。

      屈凯站在碎砖头堆上,思路清晰地说着漫长的醉话。夜似乎更加黑,看不清每个人的脸,甚至有点伸手不见五指。小杜叫了一声,接着是哎呀一声。他好象朝前倒过去,侧着身子歪坐在地上,碎砖头哗啦啦地响。他马上站起来,众人围上前去,发现原来是屈凯要过肩摔小杜却没稳住重心。真正摔在地上的自然是屈凯。他一声不出,用手捂住了脸。

      架着胳膊拉起来,站也站不稳,是第三股酒劲冲上脑门了。屈凯还是捂着脸不吭声,刚刚站起来,又蹲在了地上。众人跟着蹲了下去。我扒开他的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湿湿的。凑到眼前看,好象没什么。“手机照照手机照照。”屈凯挪开手,把脸对着我。我掏出手机往他脸上照,旁边几个手机同时亮着光凑了过来。

      额头,眼角,腮帮子,鼻子,毁了。不是蹭在了水泥地上就是磕了了碎砖头上。屈凯抓住我的手腕,把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用力地吼着,口气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醉汉:说!流的是血还是水?众人说,没血。屈凯甩开我的手腕,重新站在黑暗里,说:没血都没事。停顿了几秒后,又说:没事!我这脸毁容等于整容!

      李小又蹲在一边吐了。有了毁容的理由,屈凯愿意回家了。付炜、皮哥几人扶着他进了胡同。李小吐完,小卫和付炜借着路灯走了。皮哥、赵亮、李小和我朝北走去,夜晚安静下来。

      初二早上睡到半晌午,打开手机,屈凯的短信响起来:也不说领我上医院清洗包扎包扎,现在全部结痂了,半张脸毁完了。

      PS: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又是一个漫长的无雪冬天。却再也难以用流畅的记忆把冬天的事儿串起来,同时也难以超脱到虚构的境地。这样的叙述让我觉得自己依然在原地打转,难以摆脱事实的缠绕。这种感觉是尴尬的,让我像一个站在圈子边缘犹豫不定的弱者。

  •   大巴车在身后悄然驰去。范小涛站在十字路口,身上一阵寒冷掠过。转过身,他感觉自己像被旅行的同伴抛弃在遥远的陌生小镇。十字路口空旷无人,东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巨大的广告牌和整齐的小洋楼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广告牌上突兀地写着一排黑色的宋体字:世界在你眼里,你在更高处。走过路中心,北边缓慢地开来一辆绿色的出租车,范小涛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它从跟前驶过。

      范小涛看见路边上摞着几块水泥预制板,一堆过夜的垃圾在拐角处,被冻成了一块块。他用脚踢了一下,很硬。这才让他感觉到,我确实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在路边站着,看到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座绿色的邮政大楼,几年前那里是条朝北的土路,每到雨天就积水,常常有人骑着车歪倒在水里。范小涛从手提包里取出相机,拍下了邮政大楼,在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大楼独自立着,不属于任何地方。

      范小涛走到家门口,拍下了那条不长的胡同。镜头里有一个人远远地走过,那是胡同尽头的另一条马路。他想到处走走再拍几张,可是手冻得受不了。他没有戴手套。他把相机装起来,使劲往手心里哈气。

      手机在床头震动。范小涛睁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脑袋。一股冰冷的空气钻进鼻孔,他感觉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他伸出胳膊拿手机,感觉像伸手到冰箱里。这是家里,冷得很。屈凯发来短信:在家没?范小涛把两手机拿进被子,给屈凯回短信:在,过来吧。他又把短信扔在床头,重新钻进被子里。睡意全无,火车上熬了一夜,睡了这么会儿就回过神儿了。他索性钻出被子,坐起来,穿上了衣服。

      手机又震。屈凯说:等着吧,我还在火车上。范小涛放下手机,在房间里打转。这是爸妈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爸妈前年的结婚纪念照,大红背景,爸爸穿着西装,妈妈穿着婚纱。范小涛看着照片,觉得有点好笑,那个年代的人这么打扮起来真不像。房间里的柜子很旧,靠墙的桌子上供着财神和观音。这是妈妈的地方。明天除夕,妈妈就会点上红蜡烛,给财神和观音上供品。范小涛看着观音,观音的表情很呆滞。他想,我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范小涛决定出门。他戴上帽子,拿上相机,从中心大街朝南走去。

      南边很热闹,一片繁华景象。几个超市门口人头攒聚,大棚搭的羊汤馆冒着热气,一辆又一辆电动车穿过人群。三年前,范小涛经过这里是穿过小胡同,胡同口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拐弯处有一座年岁久远的厕所,永远散发着尿骚味儿。现在的惠客隆超市以前是个酱菜厂。小时候范小涛常去打酱油,酱菜厂被笼罩在一团酸酸的咸菜味里,院子里放满大缸,缸里不是醋就是酱油,要不就是黑幽幽的大头菜。院子的砖地上全是酱黑色的印,砖头缝里常年是湿的。如果挖开现在的惠客隆超市底下,或许还能找到几块带着酱油味儿的砖头。

      惠客隆超市正对面是兴达超市,两家超市的员工对街站着,中间是蜂拥着进城买年货的人们。范小涛从这里往西走,进入了睢中的地盘。这条街在范小涛眼里似乎永远是现在的样子,街道中间停着三轮车自行车,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把沉重的纸箱子往车上抬,批发零食的店子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在磕瓜子。街边上堆放着无数的纸箱子,纸箱子里的东西一年四季变换不停。零食、塑料袋、毛巾、变蛋、盆子、手套、凉席。到了过年就全部变成了鞭炮烟花和逼真的塑料玩具枪。偶尔一片空闲地方就是一桌麻将,矮桌子矮凳子,男人女人认真地蜷着身子坐在那洗牌。

      范小涛不停地拍照,把相机当成了眼睛。他经过一长排睢中的门面房,走到了睢中家属院底下。家属院的门口坐着那几个老头老太,影子印在墙壁上。范小涛如果现在往家属院里走去,其中一个老太太就会拦着他问,找谁呢。范小涛不知道要找谁,所以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家属楼,想想那里曾经住着过哪些人。

      睢中对面是水利局。范小涛从取景器里看着水利局,想象不出这是个无数少年血色浪漫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他想去了前年冬天在这里寻找红旗的故事,却感慨不起来。他继续往西走。西边是实小。这是个真正被很多人遗忘的地方。人们总会忘记最初的地方。范小涛拍下实小校门口的小卖部,那里面是成山的作业本和文具盒。镜头里找不到那个浓眉大眼的阿姨。

      范小涛不再回忆这里曾经的样子,也不再寻找曾有的痕迹。那些向墙洞一样隐藏着的小胡同也不再让他有兴趣。范小涛看着街中间一溜卖糕点果子的摊子,感觉自己像个游客。前面就是红绿灯,又是一片繁华。扎堆的超市,喜庆的人群。范小涛站在红绿灯路口,不知道该往南拐还是继续朝前走。好象人越发多了。一辆电动车从北边开过来,麻利地挤进人群,骑车的男人穿着鼓囊囊的灰棉袄,嘴里吆喝着“走走走”,始终不肯按喇叭。

      PS:对于生长的地方,一个人始终不会忘记。但却始终不能完整地记忆。街道在变形,人群在变幻。几年后忽然发现在街上再也碰不到一个熟识的人了。这是遗忘的救主降临了。它不让你忘记这个地方,却摧残着你的记忆,让你刚一转身离开,就感受到巨大的空白。或许,用虚构填补空白是最好的安慰。

      

  • 范小涛的午觉 - [虚构集]

    2009-01-17

    Tag:小说 虚构

        范小涛走到家门口,出了一身汗,半截袖褂子在身上粘糊糊地贴着。他又饿又渴,眼睛发晕,感觉自己像一条刚离开水的鱼。 

      范小涛在学校呆腻了。他从早到晚认认真真地背书做考题,把每一页书上的每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就把那页书撕的粉碎,扔在课桌斗子里。现在他要回家呆着,做最后的准备,一心一意要考上县一中的免费生。

     

    妈。范小涛进门就喊。妈不在,他看见自己的姨妈坐在那张老藤椅上。

    你妈去给他们买吃的去了,饭在厨屋里,你吃了上学去吧。姨妈对范小涛说。

    范小涛答应了一声,抹抹脸上的汗,朝里屋走去,那里是他们家的生意。进了里屋,他眼睛一黑,蒙蒙的发疼。他妈的太阳照得太厉害了,范小涛心里骂着。停下来晃了两下身子,眼前不黑了,屋子里还挺亮堂。他边走边掀起褂子,里屋很凉快,有俩大吊扇在头顶呜呜地转着。

    他看见他们了。他们在烟雾和嘈杂里忙活着,吐着烟圈,眯着眼睛,皱着眉头,抹着口红,戴着眼镜。一个小媳妇啪地一摔牌,一个老头嘟着嘴咳出一口痰。范小涛踩着地上的烟头和瓜子壳朝里走,绕过一张又一张凳子到了后门口。

    小涛回来了,快去看你妈给你做啥好吃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地带着被烟熏的味道。范小涛没理会,打开后门进院子。身后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小孩,就是不好说话,学习好得很,不吭不哈,不会打牌,多乖!

    范小涛打开厨屋门,案板上盖着午饭。揭开盘子,鸡蛋炒黄瓜,一叠咸菜。范小涛拉张小凳子对着门口坐下,端起一碗米饭哗啦哗啦地吃起来。厨屋里热得很,他汗又来了。他端起碗把菜扒拉点进去,起身要出去。但是,他又坐了下来,闷着头吃了起来。一边用手拿起半拉报纸使劲扇着。

    院子里很亮,太阳光真刺眼,范小涛看不清角落里那棵小月季树,红的一团,黄的一团,那是开着的花。他很喜欢这棵小月季,每天放学都要过去瞅上两眼。不是他多喜欢月季花,是因为院子里就那么一棵植物,他喜欢植物。安安静静,不折腾,不吵闹,下雨大雷也不吭声,闷着头开花结果。

    范小涛扒拉着饭,盯着院子发呆。他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估摸着时间,准备一点钟去睡午觉。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中考了,下午的考试三点半开始,中午睡到两点半,学校两点四十,时间正好。范小涛琢磨着自己的时间安排,很满意。他要今天就开始进入作息状态。

     

    砰的一声,里屋的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肥女人扭扭得小跑出来,嘎嘎地笑着,她身后传来呼啦呼啦的洗牌声和浑浊的笑骂声。又是砰地一声,比刚才更响,后门被风撞上了,墙壁在震。

    一股火气就冒上来了,范小涛咬着牙骂,我操你妈的。他们从来就不知道轻点关上门。肥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上笃笃笃地敲着,像老和尚念经的木鱼声。肥女人经过厨屋,看见范小涛端着饭碗坐在那里。

    哎呀小涛,怎么不到里屋吃去,这多热。来来来,我瞧瞧你妈给你做了啥好吃的。肥女人说着就往厨屋里挤过来。范小涛斜着眼乜了一下,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肥女人伸着脑袋朝菜碗里看着,忽然就伸手捏起了一条黄瓜,刺溜一声吞进口里,心满意足地用舌头舔了舔红嘴唇上的油。范小涛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转身不看肥女人。

    肥女人挤出厨屋,屁股摇摆着朝厕所跑去。小涛啊,你妈炒的菜真好吃,看看你妈,把好吃的都锁厨屋里给你吃,我们想吃都找不着!

    范小涛一阵恶心,想开口就骂过去。忍住了,他放下饭碗,走到水池子边洗了把脸,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了。他走出厨房,锁上了房门,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范小涛走到院子角落,站在小月季树旁边。月季花开的真好看,一瓣一瓣地张开着,毒辣辣的太阳底下还显得嫩嫩的。他仔细看了看,底下那俩小花骨朵就快露出花瓣了。范小涛接了半洗脸盆水,浇在月季底下,底下的土铺得匀匀的,没有一点石子儿,那是他前天才拾掇的。他又朝花和叶子上洒了点水,围着月季看了两圈。要是我也像月季一样有刺儿就好了,谁碰扎谁。

     

    范小涛走上楼,在房间里的小床上躺下,准备睡午觉。他关上房间门,上了锁,脱了半截袖褂子,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麻将席一块块像麻将,他躺在上面觉得有点硌得慌。还是热,他把短裤的皮筋松了松,开了桌上的台风扇,风不大,呼呼地吹着。

    他翻过身朝里,把那只比较灵敏的左耳朵压在枕头上。安静多了,几乎听不见台风扇的响声。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斜躺着,还真感觉有点困了。以往的这个时间,他都是坐在教室里做卷子,一直做到三点上课,但一上课就会犯困了。得改掉这习惯。

    就这么躺着,范小涛脑袋越发沉沉的了,意识恍惚起来。我就要睡着了……很舒服的感觉。沉,沉,沉。

    妈呢?回到家还没看见妈呢,她可能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沉沉的劲头一下子少了许多,范小涛被自己的念头弄出了点精神劲儿。他皱了皱眉头,伸了伸胳膊腿,放松,放松。

    他安静地躺着,一丝也没动弹,也不再想妈了。却怎么也沉不下去。不想妈了,却想起了里屋,他们。呼啦啦的声音马上透过房门和窗户传了近来,那是和牌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没个尽头。

    范小涛翻过了身子,朝外睡着,后背上起了一阵凉意,被麻将席捂出的汗在迅速挥发。那哗啦啦的声音却唰地一下高了许多。左耳朵露了出来,声音自然大了许多。呼啦啦呼啦啦。还有轰轰的低吼声,像喉咙里塞了一块烤红薯在喊话。他觉得门不隔音了,台风扇也呜呜地叫起来。

    我操!范小涛心里骂着。想起来关了风扇,却又不愿意睁开眼,一睁眼那点沉沉的劲儿就全跑了。用手堵吧。他把左手捂在脸上,食指插进了左耳孔。台风扇的呜呜声没有了,呼啦啦的洗牌声也小了。他出了一口粗气,好象很疲倦地松弛了面孔。

    沉,沉,沉。世界一点一点消失……还是不行!还有声音!吵得很,就在脑子眼儿里直响。沉闷的,颤抖着,直抵神经。是手指头上发出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食指插在耳朵孔里的声音竟然这么大,像台风,像电波,包围,撕扯。

    把手拿开。世界清晰了,好象安静了似的。可是……咣!一个强烈的撞击音符砸在了范小涛的心口上。他一个激灵,眼睛睁开了。世界一片清晰,呜呜转的台风扇在掉漆的木桌子上晃悠晃悠,窗户开着半拉,太阳光刺眼,有灰飘起来。范小涛摸了摸身子底下的麻将席,黏糊糊的。

    范小涛重新躺下,朝屋顶睁着眼睛愣着。毛坯房,屋顶没刷白,抽象派油画一样深一块浅一块。范小涛盯着一块不动,专心了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他想学老僧入定。盯着,盯着。范小涛渐渐觉得眼睛失去了焦点,有点晕。他想闭上眼,又觉得太刻意。还是等它自己沉沉地合上吧。

    这是什么?灰的一点,白的一点,嘴巴?眼睛?还有鼻子!范小涛在毛坯的屋顶上看出了一张脸孔,张着嘴巴,像蒙克的《呐喊》。他在看着我吗?范小涛转了转脑袋,眨了眨眼睛,再去看屋顶。还是那张脸,他真的在看着我啊。闭上眼一会儿,再睁开,还在。盯着旁边看看,再回过去瞧那块,还在。干脆闭上眼睛,使劲闭着不睁开,可那脸孔还在!

    呐喊的脸孔在动。眼睛扭曲着,扁下下去,变得细长,鼻子清晰起来,嘴巴变得凸起来,红红的,嘴角边挂着一滴油。那嘴巴忽然咧着一笑,一股气儿从范小涛胃里翻涌上来。真恶心。是那肥女人,是他们。

    范小涛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来来回回十几次。他开始在麻将席上滚来滚去,咯吱咯吱响,黏糊糊。他睡不着。

    呼啦啦洗牌的声音一股风一股风的似的从床底下翻涌而出,凳子在地下扭动叽叽声顺着墙角缝里锋利地钻上来。男人女人的低吼声,老头子的咳嗽声,还有小孩扯着嗓门的哭声。突然又是咣的一声巨响,比麻将牌砸在桌子上更响。随后,所有的声音高了起来,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和皮带扣呱啦啦响的声音在院子里掠过。范小涛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像刀锋划过树干。他甚至听到了男人哗啦啦的撒尿声。

    范小涛坐起身,又重重地躺下。他的拳头楔在麻将席上,生疼。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一点四十了。他用力地皱着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阵阵绝望从肚子里翻滚上来,堵在他的喉节处。

    妈……范小涛在心里叫着,感觉难过起来。他想下楼找妈。忍住了,翻过身,压住左耳朵,呆呆地闭着眼睛。沉不下去,还是沉不下去。

     

    在泛着白光的黑暗中,范小涛看见了另外一个范小涛,不皱眉头也不抽脸。他看见这个范小涛一个鲤鱼打挺,噼里啪啦从麻将席上翻起身来,光着脚推门而出,咚咚咚冲下楼去,走到楼下的里屋门口,嗵地一脚揣开门。妈拉个逼,你们都他妈的安静点!不皱眉的范小涛冷静地朝着他们叫了一声,尾音高高的冲上屋顶,他们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声不响耷拉着脑袋离开了,不皱眉的范小涛骄傲着立着。

    范小涛一动不动,幻想让他有点出神。不皱眉的范小涛慢慢走出摆满了桌子的里屋,却突然变得矮小起来,不皱眉的范小涛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拧得像个肉疙瘩,一副伤心的样子。

    范小涛又扭动起身体来,他翻到左边又转到右边,麻将席夹的肉疼。他看见皱眉头的范小涛在马路上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一中门口,站在那里掉起了眼泪。范小涛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下了床,光着脚站到了窗户边上。他伸手关掉了台风扇,呜呜声小了下去,热气却卷了上来。他身上立刻像毛刺儿扎一样地又疼又痒,汗在往外钻。

    窗户边上一点风也没有,他隔着纱窗朝院子里看,正好看见那间简陋的厕所。厕所门口吊着一块破窗帘,一条角死气沉沉地垂到地上。范小涛脑子发蒙地站在那里,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他们那里传来的声音在继续,无孔不入。范小涛的耳朵像打了麻药一样,在声波的虐待下无动于衷。但声波却像虫子一样爬到了他的身上,身上难受得很,他想动。腿想伸开一下,胳膊想抡起来,脖子想转转,连脚指头都想一个个敲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抽空了,一股巨大的疲惫从毛孔里散发出来,有点瞬间窒息的感觉。

     

    这样立了一刻钟,范小涛的身体开始晃悠悠地左右动起来。他退后几步,把自己摔倒在床上,他真想就这么一下子昏死过去。

    可是他随着麻将席啪地一声响弹跳了起来,就像一根被狠狠扔在地上的棍子一样弹跳了起来。他直挺挺地立在了床边,神经质地用光脚丫子在地上乱踩着,终于踩上了拖鞋,拧开门锁就像个醉汉一样撞了出去。

    范小涛走到楼梯口,一步几阶地大踏步走了下去,楼梯咚咚响,扬起一团团浮土。他的一只手使劲地抓着扶手,一路蹭下去,好象要把铁扶手蹭出火来。

    他站在了里屋的后门口。屋里的声音隔着门透出来,范小涛按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该高喊的喊叫,该洗牌的洗牌。他在一缕缕烟雾中一步步挪着,来到了姨妈身边。

    “姨,我妈呢。”范小涛问到,眼睛却朝旁边的一桌人扫视过去。那桌人很兴奋地洗着牌,一个男人歪着头眯着眼朝天上喷烟,他好像赢了一把。

    “不是跟你说了?给人家买吃的去了,没回呢。”姨妈看着范小涛嘟囔了一句。她在数着一副扑克牌,那是给他们打牌用的筹码。

    “我找我妈,她在哪。”范小涛还是这一句,他不耐烦地晃着身子。

    “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啊,跟你说你妈去买吃的了,一会儿就回来!”

    范小涛忽然双手抓住头发皱起了眉头,他想动。

    “你上楼睡觉去吧,你妈回来我叫她上去。”姨妈拽着范小涛的胳膊往里走。

    “我要找我妈——!”范小涛突然带着哭腔地号叫了一声。姨妈呆了一下。

    范小涛感到一团火从四肢燃烧起来。他使劲把姨妈的手甩开,冲向了旁边的一桌人。

    他伸出胳膊抓起桌布,用尽全身力气朝下一扯,哗啦啦一阵巨响里,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范小涛像红了眼的小兽,使劲踩着散落满地的麻将牌,他朝着人群大叫。

    “滚!滚!滚……我操你妈!”他吼叫着掀翻了一张桌子。

    姨妈在后面大声叫起来,他们也叫了起来。范小涛什么也听不见,他扬起两只胳膊挥舞着,挡开伸过来的胳膊。他们纷纷起身向后散开,眼睛亮着复杂的光。范小涛像绝路的英雄一样怒视着他们,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动着,他的身上凉快极了。

    姨妈将他往后面拽。他憋足了劲立在那里,用脚指头使劲扣着泡末拖鞋的底子,他要生根。姨妈在拽,他看见姨妈的嘴巴一张一合,急促着说着什么,还朝一个男人招手。那

    男人走了过来,咧着嘴巴笑着。这是那个成天抽着烟站在这里看打麻将的男人,他除了抽烟就是揪着自己的儿子揍。范小涛伸出右手攥住一只桌子角,那男人把长着黑毛的手伸了过来。范小涛瞪起了眼睛,紧紧绷着嘴巴,别过脸盯着桌上的麻将牌。长着黑毛的手扳着他的肩膀往后拖,那男人说着什么,朝姨妈笑着。

    范小涛的右手一点一点被拖离桌子,脚也在地上滑动着。他使劲喘着气,忽然把手松开,弯下腰从长着黑毛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黑毛蹭到了他的脸。

    他冲到后门边,拉开门出去了。姨妈紧张地跟了过去,站在后门口,拧上了锁,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纷纷坐下,交头接耳,撇着嘴叽叽喳喳,胳膊上长黑毛的男人边往嘴里塞烟边说,这鸡巴孩子真不懂事!

     

    范小涛冲进院子,站在太阳底下大口地喘气。他飞快地转动着眼睛,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四下寻找。水井,破布条,瘪了的可乐瓶子,还有那棵月季。范小涛伸着脖子,吞咽着灼热的空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朝月季走过去。

    他一眼看见了那口黏糊糊的黄痰。在那四四方方一块平整的泥土上,那口痰醒目地摊在那里,像一个小圆球,上面滚着点泥土。月季花静静地开着,跟之前一模一样,那口痰却好象在悄悄动弹着。范小涛看着那口黏痰,想起了那个肥女人,又想起来伸着脖子咳嗽的老头子,还有长着黑毛的男人。

    范小涛转身朝厨房冲过去,他抬起拳头捶碎了窗户的玻璃,背着身子把胳膊穿过窗户伸向了门口,拧开门后的暗锁。他抓起菜刀,转身朝里屋的后门扑过去。

    “开门!开门!”范小涛用手掌拍门。屋里传了一阵嘈杂,洗牌的声音继续响。

    “给我开门!开门!”范小涛喊破了声,他拿起刀背砸门,两手不住地抖动着。

    姨妈拧开锁,把门开了一点缝,露出半张脸,“你别不懂事了!咱们这是在做生意!找你妈,你妈马上就回来!”

    姨妈的话还没说完,范小涛就用腿抵住了门。他把右手朝屋里伸过去,菜刀在手中上下挥舞着。

    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吼声。姨妈吓坏了,一手抓着范小涛拿菜刀的手腕,一手拼命往外推门。长黑毛的男人也跑过来帮忙,他弯着身子往外推范小涛挡着门的腿。

    范小涛吼叫着,抓着菜刀在空中挥舞。他的胃里传过一阵又一阵急速的抽搐,止不住的恶心。他张着嘴巴想说话,剧烈的心跳却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吼叫声撕破了他的喉咙。

    我是只野兽。范小涛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却不像只野兽。菜刀的重量一会儿就让他细小的胳膊失去了力气,他的手腕颤抖着,菜刀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范小涛终于被推到了门外,姨妈撞上门的一瞬间,菜刀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拣起在水泥地蹦跳着的菜刀,用力地朝门上砍去。

    一刀,两刀,三刀。眼泪顺着范小涛的脸颊淌下来,他忍不住哽咽起来。刀刃一下又一下陷进门板里,门上的尉迟敬德被砍成了几块。

    范小涛被自己的哽咽呛得咳嗽起来。他拎着菜刀倒退着走到院子里,低声的抽泣着。忽然,门又开了一个缝,姨妈出现在门缝里。范小涛大叫一声,扬起胳膊把菜刀扔向了门缝。姨妈使劲地撞上了门,菜刀砸在门框上,劈下了一绺木条。

    菜刀咣当几下,躺在了地上,范小涛看着那扇面目全非的门,蹲下身子号啕大哭。

     

    范小涛躺在床上,红着眼睛,不时地抽泣一声。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妈,感觉自己像个病人。

    “来,坐起来。”妈把范小涛扶起来,拿起桌上的黄色小纸包。

    妈小心地把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鲜红色的粉面儿,像敲碎的砖头渣子。范小涛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妈要干什么。

    “来,把手给我。”妈抓起了范小涛的右手,抚摩了几下。

    范小涛有点不自在,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想起那把菜刀,右手颤抖了一下。

    妈从小纸包里捏起一撮红色的粉面儿,洒在范小涛右手的手腕上,用手指肚使劲在上面摁着,然后轻轻地揉起来。

    “我的儿啊……赶快好起来,神灵保佑保佑……让小涛赶紧好起来……”妈忽然低声念叨着。

    范小涛紧张起来,他想把右手从妈的手中抽出来,但妈使劲地握着那只右手。手腕发疼,那些红色的粉面儿像被细碎的石头子儿一样,手腕上留下一点点的印痕,疼。

    “妈……”范小涛叫了一声。

    妈没有回答,继续念叨着,“神灵啊……让我的儿好起来……神灵啊,你赶紧走吧……”

    范小涛心里惊了一下,他有点害怕。他看看窗户外面,太阳还是很强烈,没有风。

    “别动,把胳膊放好别动,给我那只手。”妈把范小涛的左手拿了过去。

    范小涛坐在那里,不敢动。

    “妈……这是……”

    “这是朱砂,辟邪的,我跟你王奶奶要的。胳膊千万别动啊……不能掉了……”

    妈把一撮朱砂摁在了范小涛的左手腕上,一边揉着一边又念叨起来。

    妈低着头,专心地看着范小涛的胳膊。范小涛看着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妈裤子上有好多尘土,像摔倒过一样。

    妈抬起来头,看着范小涛,继续念叨着,眼睛里露出惊恐。范小涛说:“妈……我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儿好了……”妈拉长着声音说,却又不像在对着范小涛说。

    妈又捏起一撮朱砂,猛地一下摁在了范小涛的脑门上,揉了起来。范小涛身子向后晃了一下,后脑勺碰在墙上。他啊地叫了一声,妈却像没有听见一样。

    人中,眉心,然后是太阳穴……妈让范小涛躺下,手脚伸开着。妈把剩下的朱砂倒在手里,撒在了门后和床底下,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范小涛躺着,觉得身上很别扭,想坐起来,却还是没敢动。他看着手腕上的朱砂,那些鲜红的粉面儿真的就是碎石子,几粒大点的像刺一样扎进了他的皮里。

    他想起妈一回来看见自己时的样子。妈惊慌地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不住地摸着他的头。范小涛有点后悔。他害怕妈惊恐不安的样子,更害怕妈低着头念叨的样子。

    他想起前年冬天的一件事。一天中午,范小涛正在教室里上课,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妈把他叫了出去,拉着他跑到学校门口。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是范小涛家胡同里住的一个人,他自称懂气功,能预知未来,邻居都叫他“气功”。妈说,“气功”中午忽然到范小涛家里,说预感范小涛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必须赶紧破除。妈让范小涛把手伸出来,“气功”抓着他的手,用一根缝衣针扎进了食指。“气功”用手捏着那只流血的手指,挤出了一滴黄豆一样大的血。他让范小涛把血甩在地上,说,破了。妈对范小涛说,放学别骑车,走着回家……

     

    范小涛睁开眼睛,长吁了一口气。屋子里已经很暗了,他朝窗户外面看,邻居家的后墙上泛着太阳落山后的红光。他抬起胳膊,手腕上的朱砂不见了,只剩下斑斑点点的印痕,红红的。

    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在天花板上寻找那张呐喊的脸,找不到。天花板上是一块块泥刷子刷过的灰印儿,没有任何意义。他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一切都安安静静。

  • 我是警察(下) - [虚构集]

    2008-10-05

    Tag:虚构 小说

      我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南方》,这时候我已经翻到散文版面了。我读不进小说。等待是一种情绪的发生,不适合有什么情节。我不时抬一下头,扫视面前的街道,在提着购物袋的女人们身上打量,这是些被空洞欲望吞噬着的女人。在这种并不漫长的等待中,我偶尔会扮一下哲人。我把目光放得很远,几个路口我都仔细地看看,不知道Y会不会在其中一个路口出现。在等待过街的人群当中,很容易看出哪个是我所等待的人。Y也很有可能从二七塔背后的路口走过来,但我始终没有回头去看一下。我期待着我的名字或者简单的一声“哎”从身后轻盈蹦进我的耳朵里,我该用怎样的夸张动作来回应她呢?当然,我更期待一只小手拍在我的后背上,或者是模仿浪漫剧里那样蒙上我的眼睛。在就要对一年寂寞生活说再见的时刻,我不会像挑剔剧情那样挑剔关于我自己的情节。我心甘情愿做一个庸俗的浪漫剧主角。
      差不多到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一点焦躁在我胸口着了起来。这种感觉真糟糕,如果我没猜错,我是开始紧张了。我可以平静地等待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但却在最后五分钟做不到平静。这就像小时候坐在考场里,从容不迫地答完试卷上所有的题目,检查试卷和等待结束的时间里我还能在草稿纸上画几只老鼠。可到了要结束的几分钟,过度的紧张让我喉头发麻,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不断折磨着我。但又不敢把眼睛从试卷上挪开,不时拿起笔在试卷上做出无用甚至是有害的改动,手抖得像筛糠。我站起身来,膝盖发酸,头发蒙。我把《南方》卷起来握在手里,想给Y打个电话。但终于忍住了。再次翻开《南方》,目光停不了五秒钟,我又抬起头朝着街道乱瞟起来。如果到点了她不来怎么办?当然要继续等,但要打个电话问问吗?不着急,离整点还差五分钟呢。
      我朝二七塔走过去,像个考古专家一样观察起来,好象我用手摸一摸就能知道塔的年龄。塔楼门口不断有游客进出,很多被大人牵着的小孩。他们大概又要接受一次革命教育了。有人在远处给二七塔拍照,也有人在跟二七塔合影,斜长的影子印在水泥地面上。太阳挂到了西天边,光线有点柔和了。我不断看手机,时间过的很慢,半分钟要走好久。我很认真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这么一点等待的时间不应该让我紧张。好警察都能彻夜等待。
      我打算再次坐下看《南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赶紧站起身(其实我坐下去的动作还没完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真不该穿这裤子。手机掏了出来,不震了。是Y的短信。伙计,我上午跟我姐逛街去了,离得有点远,现在还在小西门等406,周末车慢,你等会儿。
      伙计。我喜欢这个称呼。Y跟我是老乡,在一个县城长大。带着属于我们的乡土气息的称呼让我觉得很开心。短信的内容也让我平静了下来,至少能让我踏踏实实地继续等待了。我坐在台阶上,把《南方》丢在地下,给Y回短信:伙计,没事,我等着呢。你不用慌。我对自己简短平和的回复感到满意,不让词句里露出半点着急。等她来了我再笑着跟她说,伙计,你不知道,我等了两个小时。想到这里,我不觉为自己的计划露出微笑了。
      我把《南方》丢在台阶上,重新站起来晃了几圈。从小西门坐406过来,周末那么堵,至少还要半小时吧。我准备用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等Y到了,我们去哪里玩,晚上吃什么。更重要的是,我该好好想一想怎么对她开口,那件很重要的事——昨天晚上我正是这么在短信里跟她说的:伙计,明天下午咱们玩去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交流交流。对于我的这个邀请,Y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过,在大学最后一个暑假的最后几天里,要好好的玩一玩。其实我也很奇怪,我怎么就跟Y跑到一起玩了。对她来说,我是属于她姐姐那一代的老青年,而她是个尚未成熟的小青年。在第一次跟她在师大学校里溜达之前,我只在QQ上见过她,她是个说话喜欢不断用感叹号的小女孩。那段时间我正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失恋,B打算永远离开我和这个城市。那是我的灰色时期。我考上了F城的警察,却被B的父亲告知,如果我去F城她女儿就必须得离开我,她女儿必须在男朋友和父亲之间做选择。我当天就对B发了誓,我要为了爱情放弃这个当警察的机会。但第二天我就从我母亲那里得知,我考上F城的警察让我父亲非常高兴,他正在向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炫耀着。为了爱情,我从Z城赶回家跟父亲喝了一场酒,但五瓶啤酒却成了我灰色时期的前奏。我父亲说,我去不去F城当警察就是在选择要不要他这个当爹的。结果很明白,儿子选择了父亲,女儿也选择了父亲。我开始了没有女朋友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处的灰色时期。我用所有时间来等待来自F城的报到通知,死心塌地要做个警察。终于,在被等待消磨了几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为当警察还是要爱情的事儿悲伤了。我耐心地等待着报到通知,时而焦躁,但大部分时候毫无感觉。
      昨天晚上,我决定要跟Y说那件重要的事。现在,还有大概25分钟她就到这里了。我得赶快想好要带着她去哪里。这两个星期我跟Y在一起的时间不少,有时候从早到晚都混在一起。天天都很热,我们在这个城市里不停地寻找凉快的地方,坐着或走着,商量着要去哪。这不是一个年轻人应该带着漂亮女孩子做的事,天那么热,走路那么累。但我从来都喜欢这样,而且我相信Y也喜欢。从我们那里出来的年轻人都习惯了这样,溽热漫长的暑假,我们从家里走出来,来到我们接头暗号约好的地方,开始一整天的游走和畅谈。我相信,不管是老青年还是小青年,都忘不了那些带着家乡尘土味儿的时光。

      我想,还是在吃饭的时候开口吧,像个生意人那样在饭桌上引入吃饭以外的话题。或许Y会大吃一惊,但又怎么肯定她不会羞涩地一笑,然后低头不语呢?我们俩在大街上溜达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或者是有意的?)给她讲过许多女孩子不应该从普通异性朋友那里听到的笑话。而她对此并不介意,她很乐意跟我开各种玩笑。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和我一样,不久前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恋。那个没良心的小白脸跟另一个小女孩好上了。她对前男友移情别恋这件事的反应很快从伤心变成了愤慨——她不只一次恨恨地说要找一个更好的。我把她在我面前的这种倾诉或宣言看作一个小女孩对异性朋友的绝对信任。难道不是吗?那么,我在Y面前是什么表现呢?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过来人一样给她适当的安慰,在对不忠者谴责咒骂的同时,不断提醒她年轻人应该更多地向前看。我喜欢她用犹疑的目光盯着我看,更喜欢她在听完我对生活的牢骚之后使劲眨着她的大眼睛问我,真是这样吗?说实话,我还没对哪个小女孩这么认真地发过牢骚呢,包括B在内。
      可是,如果我真的对她开口说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或者,我非要开口吗?我再次看了看时间,又过了五分钟。我竟然在这个时间犹豫了。像一个陷入爱情的成熟男人那样,我认真地思考着是不是做一个牺牲者显得更伟大。不久的将来,我将穿着真正的警服走在F城的马路上——一条几千公里以外的马路上。 这段“不久”又会是多久呢?说不定我还要在Z城的马路上游荡到冬天。到了冬天就意味又一年要结束了。半年的时间足够了吗?她会这样认为吗?我的一个决定对她意味着什么呢?看来,我又给自己出了个难题。时间差不多了,还是先等待着吧。
      太阳在西边天空斜斜地挂着,看起来要落下却始终不见动静。北方夏天的傍晚就是这个样子,日落的那一刻始终不见到来,夜幕却在你一不留神之间忽然降临。我绕着二七塔走了两圈,没什么新鲜事,广场上还是那些照相留念的人。我在阴影里站住,把《南方》卷起来握在手里,再也不想翻开了。看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好象更有意思。我看见一个背着帆布书包的男人正朝我走过来,他梳着偏分头,脑袋在阳光里油亮闪光,脚上的尖嘴皮鞋也闪着一样的光。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刀割一样的小眼睛向下撇成八字,嘴巴像两片饺子皮似的吧嗒了几下。同志,到火车站怎么走啊?那声音像飘在空气里的碎纸屑。我掩饰住自己的厌烦,朝火车站的方向指了指。往西走,然后往北一拐就看见了。他看着我指的方向点着头,继续问,远吗?我说,不远,几步路。他又点着头哦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我(我比他个子高多了),同志,既然离的不远,你能带我过去吗?我马上有火了,皱着眉头大声说,往前一走拐弯就是,看都看的到啊!我话还没说完,小分头又上前走了一步,拉起了我的胳膊,继续吧嗒着他的饺子皮小嘴,一脸假笑的说,同志,你就领我几步吧,我第一回来Z城,不分方向。他手上的汗粘糊糊的,我打了个寒噤使劲甩开他的手。我张嘴想骂人,但总算忍住了火气。他是把我当成警察了吗?那你快点,跟我往这边走!我对他嚷了一声,迈开大步朝火车站方向走去,掏出手机看了看,又过了五分钟。我有点着急了,伸手拽着小分头的书包带子拉他快走。他却慢腾腾得挪着步子,眼睛不停地瞟来瞟去。我领着他绕最近的路走到了通往车站广场的路口,指着车站跟他说,就是那里,火车站,自己过去吧。我转身快步往回走,脑袋后面传来小分头说谢谢的声音,像被阉过了一样的声音。过了路口,我跑了起来,不断拐进广场方向的公交车挡住了我的路。我被夹在出租车道和公交车车道中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站在那里朝二七广场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骂了起来。
      公交车上的人一个挨一个地拖着行李下车,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什么颜色的行李包都有。烦躁不安的气焰在我肚子里翻滚着,我一口接一口地大声叹气。终于,司机的手再次放在了方向盘上,公交车慢慢地爬走了。巨大的车身从我面前经过,广告上女人的紫红色嘴唇擦过我的衬衫袖子。我大步跑了起来,过了马路就能看见二七塔了,406就在那附近停车。我三两步跨到马路中间,一辆白色的雪铁龙朝我冲来,我敏捷地紧走一步,雪铁龙从我身后呼啸而过,司机咆哮声留在半空。过了马路,我看见了二七塔,它披着落日的金晖矗立在我跳跃的视线里。视线跃过二七塔,一辆406正哧哧得喷着气进站。时间正好。我开心地朝二七塔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跳进了我的视线。她是突然从我身后冲出来的。她张着两只白白的小胳膊往前跑,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丫飞快地在柏油路面上踩过去。我愣了一下,看见马路中间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纸飞机,一个用传单折成的纸飞机。纸飞机只在地上安静了不过几秒钟,就被卷起来了,那是一股小汽车带来的气流——一辆蓝色的出租车毫无预兆地斜冲了过来。
      我脑门一阵发凉,纵身冲上了马路。在听到汽车凄厉的刹车声前,我抱起了小女骇。但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抱着小女骇冲向路对面的时候竟然跌倒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划过我的眼睛,又很快黑了一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在我耳朵里响起了,穿遍了我全身的神经,但马上又没了声音。我的膝盖碰到了柏油路面,柏油软软的。我眨眨眼睛,街道上模模糊糊的景象渐渐明朗,但一切都没有了声音。我看见蓝色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打开门走了下来——这个司机竟然梳着和问路的小分头一样的分头,还有着一张一样的饺子皮嘴巴,他对着我吧嗒起小嘴巴,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刚才真是危险!我差点没命了!但这些我都不管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了一个正朝路对面走过去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运动鞋——那是我自己的背影。我赶紧追了上去,和那个自己一起过了马路,我们成为了一个人。被我救下的小姑娘站在路边哭泣,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在给她擦眼泪,是她的妈妈吗?我朝惊愕的人群和赞许的目光挥了挥手,把背影留给了他们。406就要停下了,我要去见Y了。我的内心充满着无限的喜悦,发生这样的一场意外比开枪打了十环还让我得意。我从车轮下救出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像个英雄。406停了下了,我拍了拍膝盖和手臂上的灰,朝车门处走去。车门打开,人们一个挨一个地走下来,我看见了Y,她微笑着,透过车窗朝我使劲地挥手。她穿着那件蓝色小花的连衣裙,我的目光能感觉到棉布优雅的质感。


      二七广场上挤满了人,人们都在使劲往里挤。人群中间是一辆蓝色的出租车,车轮和地面擦出了鲜亮的痕迹,车子的一边冲上了路沿。一个秃头的胖男人呆滞地站在那里,看样子他是肇事司机。一个白发的老太太在大声地哭泣,有人用手机叫救护车,围观的人们小声议论着。一个大胆的男人凑近地上的那个不幸的人看了看,对着人群连连叹气,看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警察,真是可惜了。(2008年9月)

    ——献给曾经在红绿灯北大湖和十字街游荡的那些年轻人们

    PS:千万别试图从文字里找出什么主题,因为我始终也不知道真正想要说什么。我还刚刚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我还在等待,疲倦地烦躁地等待着。过久的等待让目标失去意义,戈多也有走开的一天,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开。

    又PS:感谢屈凯和他的生活。

  • 我是警察(上) - [虚构集]

    2008-10-05

    Tag:虚构 小说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开放
     
    海子《黎明》

      皮鞋是黑的,皮子的纹路隐约可见。长长的鞋带弹性很不错,拽上去轻快舒适。裤子是笔挺的,优雅深沉的蓝灰色随着我的脚步在空气里抹出潇洒的弧影。上衣更棒,小西服领让我自信十足,银光闪闪的扣子和深蓝的底色是完美的搭配。我把右手抬起,顺着左边胸前的口袋往上摸,摸到了编号,金属特有的凉飕飕的感觉让我的心跟着手颤了一下。我用食指抚摩编号,0,1,6,0,8,6。没错,这个简洁响亮的数字组合就是我的编号,或者说,这就是我。我把左手抬起,摸到了肩章,硬梆梆的如同我坚韧的性格。左手往下滑动,摸到了胸章,这才是关键。胸章真漂亮,饱满的麦穗,完美的对称,蓝色的小盾牌像我一样是正义的化身。没错,我是人民警察,F城的警察,编号016086。

      我再次低下头看看了脚上的皮鞋,它还没有沾染一丝灰尘,就像这身漂亮英俊的警服和我有力的双手,它们都还没有证明自己。但只要我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就可以让人们看到一名优秀的警察。在我转身的瞬间,背后的镜子里留下了梦幻般的身影。

     

      当然是梦幻。警察016086此刻正坐在一间地下室的椅子上,对着一面半月形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面带疲倦,好像几年没睡过觉,虽然嘴唇上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根短须,却显得有点苍老。肩膀上没有硬梆梆的肩章,因为那是件灰色的圆领T恤。当然,胸前也不会有胸章和编号,除非商标也可以称作胸章。这个穿着圆领T恤的警察就是我,或者说,警察的称号即将属于这个穿着圆领T恤的我。

      一年前,我从Z城警官学校毕业。警官学校不是培养警官的地方,但它培养了很多梦想当警官的人。有人觉得当警官很帅,有人觉得当警官能除暴安良,也有人觉得当警官可以弄到很多钱。这三点我都赞同,所以我也很想当警官。我在警官学校里学会了开枪,开车,散打以及使用计谋。我认为我具备了当警官,至少是当警察的基本条件,于是我更加以此作为自己的理想。三个月前,我通过了F城的公务员考试,被录取为F城的民警。结果已经公示,我在等待让我前去报到的通知。三个月过去了,报到通知毫无来临的征兆,我有时焦躁不安但丝毫没有沮丧,即使通知没有到,这也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儿:我是警察。

      对着镜子仔细看着自己,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警察。那眉毛,那眼神,简直天生就是个警察坯子。我想起在学校练习射击的事儿,五四、六四、九二我都玩过,不但枪法漂亮,而且姿势专业。弹壳蹦出枪膛的声音最悦耳,那是一种饱含着成就感和满足感的声音。我的胳膊在后坐力的冲击下震动和高高扬起的瞬间,我感觉要飞了一样,冲击力电一般传进我血管,撞着血管壁飕飕地前进,绝对是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坦。这种感觉怎么能不说明我生来就是要当个警察呢。

     

      是的,我现在一点也不像个警察。我没有真正的警服,没有大盖帽,没有皮鞋,更没有枪。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间地下室是跟我一起毕业的一个哥儿们租的,他也是要当警察的。这哥儿们早出晚归,不让我见着影,一个人躲到大学里看复习资料,他把那些填数字和造句子的题目做得滚瓜烂熟,看样子是想考一个警官了。这些我都不管,他是我哥儿们,他的地下室就是我的地下室。除了黑社会,这个世界上最讲义气的就是警察了。这是我深信不疑的,在所有的感情里,我最相信的就是义气。从前上高中的时候,我有一大帮好哥儿们,义气胜过一切。我曾经一个人半夜坐小三轮从县城赶到市里,就为了兑现我对哥儿们的诺言。我跟那个受欺负的哥儿们说,天亮之前我让那小子给你道歉。谁知道那小子跑市里去了,但是我绝对不能食言,说话不算话就是不讲义气。半夜3点多,我一个人在市里单挑俩,单挑的结果是让我那受欺负的哥儿们半夜在电话听那小子道歉。你不信也不要紧,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不是什么好事。但话说回来,要不是我从小那么讲义气,怎么当得了警察呢?

     

      我用小剪刀把嘴唇上的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小心地剪掉。没有胡子总会显得年轻点。虽然年轻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会带点假惺惺装老成的口气,但我始终觉得这种口气还是合适的。等待中的人是最容易变老的。更何况,今天我要出去见一个更年轻的人。我站起来活动活动长时间搁在桌子上的胳膊,用一件脏衣服擦了擦胳膊肘上的灰。我打开放在床底下的行李箱,换上学校发的那套学生警服,浅蓝色的半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看起来和真正的警服衬衫一模一样。我慢慢地穿上衬衫和裤子,把肩膀和膝盖上的褶子扯平整。虽然脚上的运动鞋看上去怪怪的,但穿上制服的我总显得英俊而有正气。能给别人这样的感觉总不是坏事。收拾完毕,我提上该丢掉的垃圾袋,走出地下室。锁上门之前,我仔细看了看这间地下室,这是我难以改掉的习惯,临出门前总要把房间仔细看上一遍,像是怕少了或多了什么东西一样。这间地下室真不像间屋子,狭长的空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架子床,床底下堆满了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的纸盒子破箱子。床的一边紧靠着墙壁,另一边只有一个人侧身而过的空间。门后面的桌子让门只能打开到一半,我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拉灭墙壁上的灯。这简直是个水泥做的棺材。

      我提着垃圾往外走,先要爬上三段楼梯才能见到真正的地面。楼梯上沾满了厚厚的泥土,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像乡下的泥地那样软。走到地面上,刺眼的阳光让我的脑门里轰地响了一声,眼前闪烁着白花花的一片,看什么都是刺眼的。我把脸皱的像老树皮一样,还是要用手挡一下太阳才能看清东西。在把垃圾袋丢进垃圾车里之前,我突然想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泡面袋子,蚊香盒子,蚊香灰,还有吃剩下的盒饭。我终于记起来昨天晚上吃的是酸辣土豆丝盒饭。

      走上二马路,梧桐树的阴影把我罩住了。舒服多了。午后的街上人很少,路边停着等客人的出租车。我慢慢地顺着路沿走,看着地上树叶子班驳的碎影子和我自己的影子混在一起,我的样子一会像个穿树叶衣服的亚当,一会又像个奇形怪状的金刚。Z城街上的灰尘不多,只是没有风的午后让人不怎么好受,每吸一口气就像喝了一口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的水。我慢慢地走着,路过报刊亭还过去瞅上两眼,一点也不着急。时间还早呢。

     

      走到二马路的尽头,梧桐树没有了。阳光像让人刚刚能忍受的热水一样浇在身上,我的影子左右摇摆着前进,摇得越来越快,我想赶紧走过这个没有树的巨大十字路口。但只走了那么几步,我又慢了下来,我看着路边上一个个长得一样的小摊子,开始难过起来。因为这里马上就到火车站了,我又想起了B。

      那天中午也有太阳,但很凉快。当我和B快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却变得阴沉起来,凉风不时从地面上卷起来,尘土迷到眼睛,我几次都看不清B是不是还走在我的前面走着。她背着那个红色的帆布包,手里提着装满书的黑手提袋。她说什么都不让我帮她提,她根本不当我存在。我快步地跟上她,扯她也没反应,跟她说话也不吭声。我就这样胸口闷着一腔怒吼和眼泪踉踉跄跄地跟着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连路都走不稳了。我又不愿意走在她前面,那样要看到她必须得回头。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哪个路口突然转弯把我甩掉。

      就是在这些长相一样的小摊子上,我疯狂地抓起一台电话打给刚刚上了火车的B,我一手把话筒按在耳朵上,一手紧紧握着没电了的手机,在柜台上使劲地磨。我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信誓旦旦,哀求着啜泣着,试图平静下来。我哽咽着忍住哭泣叮嘱她路上小心,仿佛我只是在伤心地送别短暂离开的情人。深情的流行歌曲将这样的场景唱得痛彻心扉,但我终于发现,就连心如刀割这么形象的词也不过是把感觉抽象了。看着B的背影在入站口的人群里一点点消失,那渐渐残缺模糊的一点红色不但在我心里引起了要化作一腔热泪的痛苦,还引起了想要化作一声冷笑的怨恨。红点彻底消失,我转身离开进站口。逆流而行的步伐中,我感到了绝望之后的解脱,就像结束了一段四目相对沉默无言的漫长对峙。

     

      现在,我走进了火车站的广场,广场上到处是等待离开的人,各种包袱皮箱和或站或坐的姿势构成了我见过最庞大的雕塑群。太阳在上面烧着,雕像们有着一样的痛苦表情,时间和天气在无情地折磨他们,但他们只有等待的份儿。我快步穿行在其中,心头不断冒出置身事外的超脱感,为这场焦躁的等待与我无关感到一阵欣喜。不久之后的某天,我会穿着警服成为这群雕像中最骄傲的一员,口袋里装着F城公安局的报到证。

      穿过了广场,我挑近路朝着二七广场的方向走去。我看了看手机,还有时间。我走进了路边上一家专卖杂志的书店。书店门面不大,我四五步走到了最里面,从里面的书架开始看。只用了几秒种,我的目光离开了最里面的书架,那都些不是好意思拿在手里的杂志。我转过身,目光落在书店中央的大桌子上,那上面摆满了花里呼哨的杂志。我装作仔细挑选的样子。拿起一本,直接翻开到中间,好象只需要看看某个熟悉的栏目我就能知道这期杂志的好坏。我用同样的手法一连翻看了七八本杂志,看到了包括画眼影技巧在内的几十张时尚彩页。最后,我满带着对这些中产阶级杂志的失望之情把手伸向了一份《南方》。我拿起《南方》看了看定价,径直走向柜台,朝书店老板晃了晃手里的书,付过钱走了出来。我从来没有看过《南方》。但我知道这是一本文学杂志,拿着它等人我心里会比较塌实。再说,我不妨也可以看看小说。

      穿过那条被称作步行街但实际上一个百米冲刺就能到头的马路,我来到了二七广场,在二七纪念塔下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我看了看手机,最少还要等三十分钟。我翻开南方,看了看目录。中篇,短篇,散文,诗歌。这果然是一本正儿八经的文学杂志。我没读过这么正经的文学杂志,我喜欢《科幻世界》和《奇幻世界》。日子过的那么无聊,小说还要把无聊的生活重述一遍,那只能更无聊。当然,或许这只不过是我没有文学天分的原因,我无法从无聊中读出深刻的启示。我还是喜欢远离生活的描写,新奇和充满幻想的东西能让我忘掉许多,尤其是漫长的等待。

      今天的等待并不漫长。三十分钟很快就会过去,即使再延长点也无所谓。在等待一个自称文学青年的女孩时,坐在台阶上读《南方》是再好不过了。我翻到诗歌的部分,开始一句一句地读下去。对于诗歌,我并不陌生,我有一个会写诗的好哥儿们。另外,在所有被称作文学的东西里面,我最喜欢的也是诗歌,至少,读起来会快一点。一个句子接一个句子排着队走进我的脑子,我不时抬起头看看天空,但看不到这些句子描写的模样。盘旋的鸟阵,如舞蹈中的裙。Z城不常见到成群的鸟,或许这诗写的是南方?还是把高空盘旋的鸟阵比做抽象的线条比较合适。我读一句在心里琢磨一句。原来读诗比读科幻消磨时间。时间就像木头桩子,诗歌就像木锉,读诗就像看着木头的粉末在木锉的来回运动中哗哗飘散。当然,我只是个外行,我只是在等一个文学女青年的时候装模做样地读起诗歌来。

      二七纪念塔不高,大概不比6层楼高多少。是个双塔,左右对称,像小时候吃的一种冰棍。或者,那冰棍就是照着二七塔的样子做的。塔楼门口像个小庙,但也像个公共厕所,我见过这样的公共厕所。我只买票上去过一回,几年前刚上大学时候跟寝室里的哥儿们一起来的。爬到塔楼上的展览厅里,转了几个来回,对中学的历史书进行了图文并茂带解说的复习。但我始终没解开一个困惑,为什么要用一座塔来纪念一场罢工,或许是塔顶上光芒烁烁的红星赋予了塔革命的意义。革命终究是要被人忘记的,对于我和更年轻的人们来说,革命就是一道论述题,二七塔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约会地点。就像警官学校里的革命雕像很自然地变成了学生约会备忘录中的常用词。这样的地方就是一个个接头暗号,简洁短促却能成为无数人心头抹不掉的青春纪念。二七塔,我不知道在电话里对着多少人说过这三个字,我在这里等过人,约过会,吃过酸辣粉,现在又在这里等待一个漂亮可爱的文学女青年。二七塔似乎也会变成我的接头暗号吧。我把《南方》上的诗都解释了一遍,把脚步从一个阴影里挪到另一个阴影里。开始像所有的约会者那样想象即将发生的见面。

      Y应该从步行街的东边走过来,那边有最近的公交站。她背着小书包,戴着太阳帽——她不会像装腔作势的小女生那样躲在一把带花边的遮阳伞底下。她松散的马尾巴辫在太阳帽后面甩动着,节奏轻快优美。短裤加运动鞋?或者是短裙?T恤是什么样颜色呢?记得上次见面是翠绿色。她跑起来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说起话来又变成一只欢快的小鸟。像舞蹈中的裙吗?Y给我的感觉远远胜过诗歌。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都化作了丛林里的小溪流,每一个瞬间都在有灵性的石头上撞出小花朵来。也有可能,她穿得很清凉,天是那么热。她穿着蓝色小花的连衣裙款款而来,大老远就朝我招手,大老远我就能用目光感觉到那件碎花连衣裙的质感,棉布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最合适。连衣裙当然要配凉鞋,那双白色的凉鞋穿在她的小脚上再完美不过了。在完美的人身上体现自己,我敢说这才是一双鞋或一件衣服真正的价值。穿成这样就一定提着那个浅灰色的手提包,Y一看就是那种知道怎么搭配着装的女孩。所以,这样情况下她一定会打着一把阳伞来的。那么热的天,那么污浊的空气,打着伞当然没错了。何况,她有把和碎花裙子很搭配的阳伞。蓝色的伞面,纯白的小星星。

  • 老表与理发师 - [虚构集]

    2008-09-01

      琉璃街是条艺术家云集的街道,三步两步,你就会被橱窗里电吉他锋利的弦晃到眼睛。看见绷出老长琴弦的华丽琴头,我马上就想起我的老表。

      剪子在我的脑袋上漂亮地舞蹈着,舞伴是我老表修长却粗糙的手指,镜子里我的头发魔术般变幻着我的脸。

      2007年冬天,我穿过喜庆的烟尘和人群,推开中心大街南头沙宣发型设计中心的玻璃门。汹涌的音乐声瞬间将我推进一个与世隔绝醉生梦死的时代。年轻理发师们的发型前卫,和南方城市里的同行一模一样。前台坐着一个红衣服红头发小姑娘,她没搭理我,继续玩她的手机。

      “要剪头吗?”一个爆炸头理发师走过来问我。“呃……剪……刘江秋在吗?”“江秋…他忙着呢正,你先过来坐。”绕过前台往里走,到处立满了镜子,我有点眼花。我在真真假假的影子里寻找我老表,人们都说他和我长的很像。

      不知道是该说我一下子看到了他,还是该说他一下子看到了我——我们同时抬起头张开了嘴巴却没发出声音,我们俩果真长得很像吗?他在给一个女孩子理发,女孩子的头发不如他的长。几阵短促的紧张滑过我的神经,我努力想做出遇见旧日好友的表情。

      “你爸跟你说我在这吧。”“呃,是啊。你们这忙得很啊。”我从镜子里看我老表,烫过的头发高高蓬着,耳朵后面几缕红色。“忙得很,都赶着年前剪头。你啥时候回来了,在家几天了……”老表伸手在工作台上换了把剪子,绕到女孩左边,用手指夹住梳起的头发,他的手指修长漂亮,但来自乡村的粗糙还未完全褪去。

      “我才到家,昨儿晌午才到。一到家我妈就说我头发长,非要我出来剪,说你在这南边剪头。”“先坐那,那个凳子。”他把一条凳子踢到我身边。“好好,你先忙你的。”我拉了凳子坐下,看着老表的尖头皮鞋在地上熟练地扭动着,左转右转一上一下。我对这种理发师常常穿的皮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它们竟然会在一个被我称作老表的人脚底下扭动。

      我往镜子里看着,不同的脑袋晃来晃去,理发师们的手腕忽隐忽现,黑色的头发从手心处掉落,由一团黑墨散成一片小小的黑云。老表和镜子里的理发师们一样,目光在手和镜子之间移动,剪刀梳子理发器魔术一样从左手换到右手。真奇怪,我竟忽然认识了一个理发师。但这又有什么值得我太惊讶的呢,我有那么多的老表。

      老表拿起剪刀给女孩的头发做最后的修剪,不时地用两手扶正女孩的脑袋,对着镜子观看自己的作品。我不断发现,镜子里出现在女孩背后的那张脸真英俊,浓眉头,高鼻梁,嘴唇紧闭,皮肤黝黑没有一点多余的痣。别人怎么会说他长的像我呢?我从来没那么高的鼻梁和如此健康的肤色。

      老表对作品很满意,左手拿起海绵擦唰唰地清扫女孩脖子里的头发茬子,右手高高举起啫喱水喷罐,让啫喱水像烟雾一样飘洒在女孩头上。这样专业的动作让我有几分敬畏,我还从来没有熟练过任何一门技术。


      老表说,来吧,该你了。我登上理发店那种结构复杂的椅座,看见镜子里的理发师老表已经将手放在我头发上。他像检验一堆原材料一样在我的头发上抓了几下,那种工匠所独具的目光让我觉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理解老表与老表到理发师与客人之间的过渡。还好,老表给了我稳定情绪的时间,他捏起一根我的头发说,嘿,真是硬,跟我的一样,还是去洗洗再剪好。

      给我洗头的是前台那个红衣服红头发的女孩。我躺在让人身体扭曲心理不安的躺椅上,水龙头悬在我脑门上,哗啦啦的水淌了出来。红女孩的手在我的头发游动,有点痒痒。想起自己那可怕的头屑,我有点觉得丢人。你们这过年生意真好……我一开口还是这么一句话。红女孩笑着说,一般一般,今天人少多了。忽然又问,你是江秋的老表吧。我说是。江秋你们俩长得可真像,那脸型还有那眉眼……我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呵呵的闷响,算是对她的说法表示肯定。其实我还是很奇怪,我们俩有那么像吗?洗发水夸张的泡沫和红女孩的手在我头皮上产生了滑腻轻柔的感觉。我试图再说出一两句什么,可是张张嘴还是没出声。红女孩又开口了,你好象比江秋长得帅,你看江秋,他长得比你显老。我嘿嘿笑了一声说,都一样,都一样的帅。说完后我觉得这真是个够冷的玩笑。还好,红女孩也跟着笑了,她抬起头朝我老表说了一句,你老表真的跟你像亲兄弟俩。


      老表给我剪头。剪刀在我头顶上舞蹈,舞伴是老表修长粗糙的手指。我对着镜子里的老表说话,感觉非常奇怪,我看见自己的话随着我的嘴一张一合冲出来,而老表的话像回声一样。一个理发师和一个客户之间会有什么话?一个老表和另一个老表之间会有什么话?我们的对白像所有生疏的表兄弟之间的谈话那样进行,也像所有理发师和客户之间的谈话那样进行。

      “我妈就老说,咱们俩最像。都像我三舅……”老表用手按着我的头顶,观察他的作品以及我的脸。

      “我妈也这么说……”刚进门时的那种紧张感又开始折磨我的神经了,我想让话题很快结束。我们俩真的很像吗?我再次对比镜子里的两张脸,我那张正对镜子的脸毫无棱角,一皱眉就像个干老头。老表专注工作的脸眉目清秀却不稚嫩,是一张真正的年轻人的脸。一张被无聊学生生活折磨十几年的脸怎么会和一张乡间风雨城市街头自由成长的脸一样呢?

      “芳芳怎么样……在哪上学?”我不知道怎么再把长相的话题继续。

      “郑州啊,什么黄河大学……现在放假在家呢。”

      “鹿呢……有正经工作了没……”我对这个叫鹿的老表更感兴趣,我只记得他是所有老表里面个头最矮的,却是最显老的。

      “他快把你三姑气死了。怎么说他也不听……”听起来,老表似乎不愿意谈起他的这个弟弟(还是哥哥?)。但没等我再问,老表却自己说起来了,像是酝酿了一番之后开始讲一个故事。有了一个与我无关的话题可谈,我终于能平静下来了。

      “他又进去了……还能哪啊,南园子。去年关六个月刚出来没两天。为啥?还是跟着他那一群人混。人家偷的摩托,他给找人卖掉。其实他也没偷,那也没办法。反正不干好事。这回进去就是一年。学好?进去了他也学不好,南园子里谁管你啊。上回跟我妈去看他,饿得黑瘦黑瘦的。一天就给个小馍,菜?上哪吃菜啊。还得天天干活。不知道受多少罪……谁也说不听他,你三姑跟他说,说不两句把你三姑吵一顿。谁也不想管他了。上回去看他,我问他,还干不干啊,受那么多罪。你猜他说什么,不干了!要干就干大的,反正大的也是进来小的也是进来,逮住了都一样。”

      老表像重复一个讲了很多遍的故事一样把鹿的事情告诉我。手中的工作丝毫没停,他把我的头往右边推,对着镜子看了一会,说,我把这后面给你削薄吧,头发硬,不然就翘。你看我的头发翘多高,烫了几回还这样。你看咱们俩,头发都像。

      又提到像了。我点点头,你看着办吧,怎么弄好你就怎么弄。

      老表说,好。马上拿起了剪刀,看得出,他很兴奋。我看着老表的工作台,上面堆着理发师必备的工具,剃刀,各种剪刀,理发器,当然还有吹风和各种湿润剂啫喱水。这时候,我再次被一直忘记的音乐吸引,巨浪一样的音乐声里夹杂着音响的机械杂音,节奏很快。从镜子里,我寻找音乐的来源,没有找到,却发现老表手中挥舞的剪刀好象被节奏征服,至少是他的身体被征服。没什么奇怪的,理发店和超市商场一样,整日响着音乐,每个人都只能被节奏征服。或许是这音乐给我了灵感,我终于想起一个摆脱这种不尴不尬场面的话题了。

      我问老表什么时候学的理发。(很奇怪我为什么到现在才问,我不是一直在纳闷老表是怎么变成理发师的吗)老表说,两年了,在郑州学的,还是我三舅出的钱呢。学了多长时间啊?说出来你不信,我就学了俩月。俩月?那怎么不学了?不想学了,没意思,三舅帮我交了2000块学费,学了俩月我就走了。俩月学成这样,很厉害啊。这没啥学的,都是干出来的。学完俩月就出来干啊。是干了一段,那时候根本不想干这个,谁想过要给人家剪头啊,都是你三姑让去学的。

      你猜我去年这个时候在干吗。老表突然来了劲头。比说起鹿还兴奋。镜子里的两张脸在一瞬间静止了,就那么一下子,我觉得老表长得确实和我很像。

      老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两只手悬在我的头顶上,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去年我跟几个朋友搞了个乐队。

      “学完剪头闲了俩月。后来憋不住了,在郑州一个店里当学徒,干了四个月,攒了点钱。四个月一完,就不干了。找到以前一起玩的五六个人,商量着组个乐队。没人教,全部自己学,找书找光盘,全部自己学。攒的钱全拿出来了,一人凑点,全套设备都买了,贝司吉他鼓一样不少,还有节拍器音箱什么的都齐了。租了很多次房,人家光撵,从早到晚咣咣响,谁不撵啊。”

      “撵一回搬一回,一直都在城里。有个家伙从前玩过吉他,认识点人,帮忙租了文化馆的琴房。那好多了,天天练也没人管。就是没钱,那点钱都花完了,琴房租了不到俩月叫人家撵出来了,认识人也不行啊,没钱了。租那房子比在外面租贵多了。”

      “体育场你知道吧,现在成了菜市场。我们在那租了间平房,还跟以前一样,旁边住的人跑过来骂。没办法,我们买了几个旧床垫子,席梦思床那样的垫子。用床垫子把四面墙全堵上,天天关着门,门后头也堵着。至少能隔点音。反正就那样,骂也不走,走到哪都一样,干脆就在那呆着。买了很多弹琴的书,还有个家伙专门去跟人家学了半个月的鼓。反正弄得很起劲。天天练吉他,还排练很多歌,主要就是Beyond和许巍那些歌。”

      “天天那样搞,搞了小半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弄过几回演出。都是商演,没什么意思,人家让唱什么唱什么。十字街那个红太阳超市开业我们还去了呢。他们给安排的歌,要是自己想唱什么唱歌什么就好了。挣不了什么钱,一点钱几个人一分就没了。那时候还跟你三姑要钱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想试试,混出来的不都是从瞎玩开始的吗。后来一个家伙去北京了,现在还在那呢,说混得还行,能吃饱饭,在酒吧给人家伴奏。许巍以前不也是在酒吧唱歌唱了好几年啊。”

      “我不行,我怎么去啊。你三姑不让去,还有芳呢,她上学都得跟家里要吧,我再要,加上个鹿,那肯定不行啊。年龄大了光自己玩也不行。其他那几个也是,都觉得干不下去了,咱们这地方太小了,都没人搞这个,也没人需要演出,再说我们水平还是不行。除了那个上北京的,有去开车的,还有去上三中当保安的。再搞也搞不起来了,一撒手就不好再玩了。”

      “现在剪头挺好的啊,一月能弄两千吧。以后自己开店干挣的就更多了。当了老板可以自己再玩。”老表这段不同于一般村里年轻人的插曲让我很感兴趣,我也学过两个月的吉他,最终在一个晚上把吉他扔进了寝室楼的垃圾道。

      “那也没办法,先干着再说吧。唉……以前哪想过干这个啊。还是咱们这里太落后了,干这个也没意思。你三姑还天天催我结婚。哪那么容易结啊?还小着呢,不到三十说结婚没什么意思。你看张峰(我另一个老表),天天抱着孩子,什么意思啊,以后跟你二姑父一样啊。张峰都开始谢顶了,哪像二十多的人啊,不行不行,像那样哪行。上个星期,十一东关赶集那天,我出去买烟去了,回来走到前台,前台那小姑娘说,一个男的刚才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说下午再来。我问是什么样一个男的,她所三十多四十一个男的。一下把我说蒙了,三十多四十会是谁找我啊。到下午,我一看是张峰,穿个黑褂子,耳朵上架根烟,跟他爸一样一样的。他领着他媳妇进城买衣服来了。跟他那样哪行,一辈子就那样。”

      “人还得出去,不出去不行。也没办法,要那时候跟你一样好好上学就好了。在外面上学有意思吗?啊?那也是,上学也天天在学校圈着,没啥干的,一上得上四年。现在出来找工作也难。周梁那家伙,就我说上北京那个,他现在在外面算是混着,刚够吃的,那也比在家强,在家弹不了琴。外面玩乐队的多,北京才多呢,是吧。唉,反正都不好混,玩乐队的多也不是好事。那么多人唱歌也混不出来几个。跟许巍那样的能几个?”

      “我也想过以后再玩,那也不好说了。要真干这个干下去了——我准备明年自己开个店,干好了再找几个学徒。到时候就该没激情了,现在俩月不摸吉他马上就手生了。到时候谁知道怎么样啊。大城市?大城市不好干,光房租都得多少,是挣的多,但出去干不行,风险大。出去一般都是给人家干,还不如自己在家干。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

      “可以了,你看行不行,要不要喷啫喱水定个型?”

      镜子里的老表扶正我的脑袋,站在我身后半蹲着仔细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老表那张脸在我脑袋的正上方,好象是有点像,或许不那么像,但跟外人说这是两兄弟应该没人怀疑。

      我摸了摸头发,说,算了,回去我还得洗头,都是头发茬子。老表把剪刀理发器丢到工作台上,拔掉插头,拿起海绵擦在我脖子里使劲擦了几下。他的手修长,跟我的一点也不一样。我站起来到旁边的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自己,头发完全变了,似乎整个样子都变了,新剪的头发边缘像有棱角一样。

      头发剪完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借口继续留在店里。老表让我再坐会儿,我便说下午有事要出门。老表把我送到门口,说,在家的几天有空就过来玩吧。我跟他说再见,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寒冷干涩的空气将我包裹住。

     

  • Tag:虚构 记梦

      在梦的开头,我无限惋惜地对大家说,天啊,我忘记带相机了。大家指的是GJ,CM,JJ以及HJ。我们在某个公园里碰面,打算开心地玩上一天。在大家对没带相机这件事感到遗憾时,我主动提出回去拿相机,并伸出手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超过半个小时。然后我开始朝公园门口飞奔,试图叫下公园门口经过的任何一辆出租车。就在这个时候我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手马上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帆布小包——那正是相机包。原来我带了相机,却自以为没带。于是我兴高采烈地跑了回去,对着无聊等候的大家喊了一声,把相机朝他们挥了一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惊讶,似乎他们都认为我已经跑了个来回把相机从家里拿出来了。看到这些惊讶的表情,我就没做什么解释,就当我是飞人吧。

            到了梦的中间,我们在一个湖边站着,湖上风平浪静,没有一只游船,就像专等我们到来。这个时候,一条白色的游艇忽然出现了,那是GJ开来的,要把我们都载上。我们一个个都跳上了游艇,一点也不害怕它在我们的脚底下晃来晃去。游艇上没有座位,大家都站着,不停地随着游艇摇晃。GJ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游艇就噌地一下跑起来了,浪花在我们身后飞溅起来。大家同时尖叫起来,像是害怕,又像是庆祝什么。一直由GJ掌舵,其他人都只顾尖叫和大笑,没时间去理会游艇的方向和去向。速度越来越快,每个人的头发都向后竖了起来,我敢肯定这是今年以来最刺激的一次游戏。突然之间,一片耀眼的绿色冲进了眼睛里,游艇竟然在高速中冲上了岸,在湖边的一片水稻田里飞驰。有人在责备GJ开错了方向,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但我能听出那声音发自JJ的嗓子。GJ 没有任何回应,而是像所有人一样张大嘴巴保持惊险刺激的神情——我相信,游艇早已经失控了。大家很快也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没人再说什么,速度带来的解脱感和在田野上飞驰的美感已经让我们产生了绝对真实的幸福感。

            绿色依然在蔓延,无边无际,湖面早就看不见了,我们已经完全在绿色里飞驰了。稻田的清香也让人沉醉,我们开始忘我地闭上了眼睛,享受大风里的惬意。游艇转了个弯,我睁开眼睛,看见一辆一模一样的游艇从旁边掠过,上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我来不及看清,一切都消失在速度里了。

            最后,梦的结尾到了。我们走在山路上,CM告诉我说我的鞋坏了,我弯下腰去看,果然见左脚的鞋断掉了半边,我蹲下身把那只坏掉的鞋简单处理了一下,让它看起来还是好的。抬起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在我前面老远了。我赶紧向前跑起来,一点也没感觉到坏掉一只鞋对奔跑有什么阻碍。

            CM忽然对我们说,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说完她就向前跑去,我们都跟了上去,飞奔在崎岖辗转的山路上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过了一会,CM在前面停了下来,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纵身跳进了面前的一个洞里。我们赶上去,什么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跳进去才发现,那个洞四四方方,一米多深,像是人工挖的,正好容的下我们几个人。洞的一侧有另外一个洞口,CM一定是往里去了。我们也跟着进了第二个洞,我走在最前面。第二个洞却没几步就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向下开的洞口,四四方方,和我们第一次跳进的那个洞长得一样。看见CM的身影消失在洞里,我们马上跟了过去,每个人都急切地想知道,CM所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样子。很快,我们就发现,这是一个像下台阶一样的连环洞。每下去一层就有一个侧面开的洞口,进去走几步又是一个向下开的一模一样的洞,只是每下一层就更深一些。但我们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思考,因为CM在每个洞口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动作胜过专业的地质勘探员。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向下的洞口,CM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我们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发现这是最后一个洞,四面是光滑坚硬的石壁,没有任何入口和机关——我们成了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小野兽。但CM消失在哪里呢?这个问题马上像千古之谜一样让我们失去了耐心和思考能力,剩下的全是急噪和恐慌。

            我们拼命地拍打石壁想发现点什么,却始终一无所获。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不知道梦里的时间是不是准确),我们疲倦地坐在洞底,面临着绝望和崩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都向洞的上方望去,想象着自己是怎样一层一层走下来的。理智战胜了疯狂和绝望。我们选择了爬出这个洞,一层一层的爬上去。这时候,CM的去向已经不再占据我们的头脑了。洞有两人那么深,四壁光滑坚硬,我们没有任何装备。但我们还是开始一层又一层地向上爬——梦的优越性就在这里。

            我还是在最前面,每上一步都回头看看看他们。当我第一眼看见天空的时候,禁不住兴奋地向他们呼喊起来,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劫后余生者的啜泣声。我用力地把手往上伸,向天空的方向够过去。我想,这一定是梦的结尾了,却不曾想到结尾是可以有多种可能性的。

            结尾一:我的手终于抓到了洞的边缘,胳膊一使劲,身体就上去了。我的头探出了洞口,然而,还没等我看清任何东西,两股巨大的力量卡住的我的喉咙——洞口是个可以闭合的机关,我被关上的石门卡在了洞口处,疼痛伴随着窒息的恐惧冲上我的脑门。这时候,我看见CM站在洞的旁边,她看着远处,头发在大风里飘散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我的表情是绝对绝望的。

            结尾二:我爬上去了,艰难地把头探出洞口,一股力道十足的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植物和泥土的香味。绿色充盈了我的视野,无边的绿色在清风里摇摆。我看见CM站在绿色里,她在朝着天空微笑。我们全都爬了出来,惊喜冲淡了满身的疲惫,我们站在绿色里大声呼喊。CM回过头朝我们微笑,她说,就是这里了,我们正站在希望的田野上。                     ————记七月廿九清晨梦,于京城记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