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ag:

           端午节假期,我看了一个香港摇滚乐的MV,叫《零点起 哄》。这个MV的故事背景是关于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历史事件——具体我就不说了。音乐节奏强劲,画面很有煽动性,可是MV里抱着吉他扭动腰身的潮男穿插在当年在广场洒热血的青年身影之中,总让我感觉不舒服,这首似乎是抗议的歌曲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对过去的戏谑和歪曲。这样一件艺术作品,在揭示/阐释历史的同时,也在将历史推向渐离真实的形式化。

          因为这个MV,我想到了最近读的看的几本书和电影,贾平凹的《古炉》,阎连科的《丁庄梦》,顾长卫的《最爱》和王兵的《夹边沟》。两本小说和两部电影,都是对某段历史的纪录。《夹边沟》是对1957年10月到1960年底甘肃夹边沟右派劳改农场饿死人事件的纪录;《古炉》是贾平凹对文革时期的家乡的记忆和重构;《丁庄梦》和《最爱》(由《丁庄梦》改编的电影)则是以上世纪90年代河南“血污”艾滋病大爆发为背景虚构的故事。

          说到底,这几部作品都只能算是虚构作品,即使几乎是纪录风格的《夹边沟》,也是改编自小说,而《古炉》和《丁庄梦》就是彻彻底底的小说,其中不但有梦幻的象征、比喻,还有自始至终都没点透的神秘主义。但这些小说电影里的事儿,却可以认为它就是真实。因为关于这些事儿,我们即使能识破官方历史的障眼法,也几乎是无史可依了。与其妄测和听风问雨,不如索性把艺术做了史料——至少这些小说和电影对历史是认真的。

          关于《夹边沟》

          从叙事艺术的角度来看,《夹边沟》算不上一部好电影。影片从头至尾,保持着过分的冷静和克制,作为一部故事片,缺乏完整的剧情和丰满的人物,节奏张弛调整欠佳。但它就是因为这份直逼荒谬残酷的冷静才令人震惊。死一般的戈壁上,只有生之渴望和死之恐怖紧崩着。在严酷环境和饥饿面前,右派不是人,他们可以吃压碎的老鼠,可以吃呕吐物,可以掘坟吃死人。在荒谬无理的政治逻辑面前,右派也不是人,他们因为说错一句玩笑就被彻底改变命运;他们在工地上倒头死去,便被拖走随便埋掉;他们的尊严和生命是愚蠢头脑和变态权力捻死的蚂蚁,甚至连历史的牺牲品和炮灰都算不上。因为连这段历史本身的存在都在被当权者打上一层层问号。

         不管这部电影得到怎样的艺术评价,它必定载入史册,即使只是电影史册。当历史真相屡屡被试图掩盖,对真相的追寻屡屡被打压,艺术势必会成为替代文本,这种演变,古今无不同。比起影片美学和叙事艺术,王兵的创作更重要的是作为历史文本缺席的填补。无奈的是,这种替代是极其无力的。当年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发表之初,很多人对书中记载的故事表示质疑,这是真的吗?因为历史太恐怖,就连知情者也想遗忘掉。而当王兵的《夹边沟》问世,越来越多的人从叙事结构、摄影等艺术角度理解这部电影,好像四十多年前那段真实发生的罪恶历史就只是一段敏感的艺术素材了。

          关于《古炉》

          《古炉》写的是文 革。距离现在也不过才三十多年。但这段其实已经被正史否定掉的历史却好像发生在特别久远的年代,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好像成了传乎其神的故事。不是吗?文革句式、文革妆扮、文革道具,那段历史早就成为潮人胸前的时尚标签和快消品的印刷符号。而真相,却越来越遥远无迹了。《古炉》的可贵正在于此,它不阐释不批判不诗化,只用古拙的陕西方言记录了一个小孩眼中的历史过程。冬去春来十年间,那就是一场每个人都稀里糊涂的运动——而什么是“运动”?那是上头才知道的事儿。

          关于文革里的坏分子批斗、派系武斗这些事儿,我不知道正史里到底有没有靠谱的细节记载。我能想起来的,似乎都是小说记载或野史传说。这也不奇怪,对一段历史真相的回避,就等于将对历史的解释让位于传闻和艺术。

          在小说里,古炉的文革从头至尾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毁灭性闹剧。村头的马路上一队一队过起了穿着军装戴着像章的学生,谁也不知道咋回事,还有人上去抢了学生的像章。没多久有人去了城里,回来就说城里文化大革 命了,于是村里也要革命一下,贴大字报,批斗黑五类,相互提防,提心吊胆。正不知道怎么继续革命,消息又来了,城里的造反派分了派,成立了造反队。于是村里有了红色榔头队,斗黑五类揪反革命批村支书,尝到了革命的甜头。看不下去的人有意见了,于是有了红大刀队。真正的斗争就开始了。争权,夺利,揭发。文斗,批斗,武斗,就开始死人了。一死人,更没法收拾了,红眼的红眼,报复的报复,村里的营生全砸了,动了刀动了枪下了毒药藏了炸药。原是近邻远亲,现在捅也捅了,炸也炸了,家长里短成了一地碎尸。可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解放军突然进城了,绑了几个造反头子就要枪毙。枪毙造反头子的时候,就有人拿了大碗,等着枪一响就去接下那新鲜的脑浆子,热馒头夹了一吃,顽疾就有的治了。

          这样的故事,是真的吗?是假的吗?贾平凹说,《古炉》是他对童年记忆的重构,当年拎转头武斗的老人还活着,而他们的侄孙却根本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个什么东西。

          历史的最真实一面,存在于个体生命的体验之中,是无法用政治言说和改头换面的哲学规律一忽悠而过的。对历史的政治定性和言论禁忌就是对个体价值观的压制,更是对个体生命尊严的无视。只能从以虚构身份存在的艺术文本中寻找历史的真相,那这个国度就是没有历史的国度。

          本想简单说说对两部电影两本小说的感受,却不想扯远了。《丁庄梦》和《最爱》,改日有空再单说,河南艾滋病问题压根就不是历史,而是红果果的现实。

  • Tag:

          关于《魔术外传》和《最爱》

          几个月前,在影院见到过一款预告片,放的是章子怡跟郭富城在无人的胡同里吃着自己的喜糖又哭又笑。银幕上打出字幕:魔术外传。这款预告片一直给我留下很诡 异的印象,一个农村爱情故事,名叫《魔术外传》,会是个什么故事?直到后来又一次看到这款预告片,打出的片名已经变成了《最爱》。

          在最终片名确定之前,还有个名字叫《罪爱》。整个变化的过程中,我对这部片子并没有什么兴趣,即使我还算挺喜欢顾长卫的前两部片子。直到上映前,我才知道,这片子讲艾滋病,而且是讲的是艾滋村的事儿。

          但与我预期的不同,《最爱》并没把镜头真正对准农村艾滋病这个现实问题。这是部爱情片,艾滋病问题只是个凄绝的定语。看完影片,我很想看看没被剪成《最爱》的《魔术外传》,那剪掉的50分钟究竟是什么。

          《最爱》影片的开头几场戏非常漂亮。在死去的小男孩的“假如”视角下,一个笼罩在死神衣袂下的“艾滋村”在银幕中成型。赵齐全父子的冲突和瞎子的骤然死 亡,让“热病”下的故事自然展开。而在隔离热病病人的小学里,赵得意、老柱柱、粮房姐、四轮、大嘴等人的几乎形成了群像式的主人公。

          但《最爱》的故事线索在于得意与琴琴的爱情,虽然一连串发生了红棉袄失踪、小本本失踪和粮房姐藏米这些插曲,但影片始终对于次要角色的故事点到为止。“隔 离区”这一故事场所也一再被各种意外打散。尤其是有这么几段,两个无赖拿琴琴与得意偷情的事儿要挟老柱柱交出学校的管理权,贴出告示,写条子辞退老柱柱。 这几场挺黑色的戏穿插在爱情线索当中,显得意犹未尽,若能多泼笔墨,必定能出彩。

          另一个被爱情故事抹掉的人物是濮存昕饰演的赵齐全。他是村人卖血染病的祸根,为了挣钱组织卖血,道上称这种人叫“血头”。他挣到了大宅院摩托车,却也因此 丢了儿子的性命,害弟弟染了热病。比起弟弟赵得意,这个角色更有戏。他现实、自私,向往权势和城里的生活,更像一个现实中存在的无知却聪明的乡民。赵得意 洒脱乐观、“过一天是一天”的性格则显得太有虚构感。

         当然,虚构没错。片头就说了:本故事纯属虚构。一部从关注现实群体问题开始的影片,最终落脚于虚构的爱情,这本身就是一个“魔术事件”。《最爱》里面,有 一段很奇幻的戏吊足了人的胃口。两个无赖在巨大的黄金棺材中看到了坐在机关宝座上的赵齐全,整个场景极其超现实。在《最爱》故事的剪辑顺序中,大概只能理 解成老柱柱的梦,但这个梦实在有些暧昧不清,对几个相关角色的表现更是显得隔靴搔痒。如果150分钟的《魔术外传》能把娘娘庙的村人故事说得更齐全,不被 爱情冲昏了头脑,它就会是一部很优秀的奇幻现实之作。

          说到爱情,就想说说影片后半段的问题。得意和琴琴,性格表现的相对单一,一个得过且过无所畏惧,一个爱得深刻奉献自己。两人上吊和琴琴用身体为得意降温的 戏,用力过猛,尤其是后者反复表现有煽情的嫌疑。这两场戏让影片的中心完全扣了“最爱”的题,但同时也让影片的人文关怀失色很多。

          但无论如何,《最爱》是部难得的好电影,顾长卫值得尊敬。在何时何地,退一步的妥协其实是向前迈进的一大步。爱情故事不也挺好吗,至少从某个角度让人触及现实,比胎死腹中要好得多。

          关于表演

     

          尽管濮存昕在《最爱》中的戏份被剪掉很多,但依然演活了赵齐全这个无良血头,简短的几场戏中,不但演出了唯利是图的阴森可怖,还隐隐透露出内心冲突。不能不让人想到这个角色背后的故事。

          相比之下,国际章和郭富城的表演就逊色很多。郭富城在前半段诙谐“色情”的表演还挺不错,但到了真正表现痛苦和悲喜交加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就露了拙。国际章则是从头至尾平平淡淡,入戏的只有造型和服装。

          至于其他角色,最精彩的是蒋雯丽,最失败的是蔡国庆。虽然两人都是负责搞笑的,但明显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让人笑着哭,一个让人笑着骂。

          关于“热病”

          最早听说艾滋病,我以为这病跟“爱”有关。后来明白了,原来真的跟“爱”有关。因此,也从来不敢跟人打听和谈论过多关于艾滋病的话题。高中的时候,有阵子 学校和邻里之间流传着一件可怕的事儿,说是我们县几个村里有艾滋病。那些艾滋病人把自己的血注射进西瓜里,想把病传染给别人。这事儿吓得我好一阵子没敢吃 西瓜。几年后, 还听说过艾滋病人都去开出租车了,他们把抽了自己血的针头藏在后座上,等人上钩。

          上了大学,懂的多了,知道中国有很多艾滋病人,不是因为“爱”得的病,是因为卖血,而且多在我们河南。河南上蔡县有个文楼村里几乎人人都得了艾滋病,被称作“艾滋村”。看过一段陈为军在文楼村拍的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被那种死城一般的绝望惊吓到。

          04年或05年的一期南方周末,做了调查全国艾滋病高发区的专题,头版印着个中国地图,上面标注了中国艾滋病高发区。我发现,上面不只有上蔡县,还有我们 县。细读了报道后,我才意识到我离艾滋病人有多近。就在我家往东不到一公里,就是被南方周末标注出的一个艾滋村。也就在那年,听一个表哥讲了他们村一家艾 滋病人怎么死绝了。他说,最后那个男的,裆下全烂掉了。

            大三那年暑假做社会调查,找了两个同学,想去艾滋村做调查。但终于因为胆怯和医院不配合而放弃。回到学校,知道了高 耀 洁和她的调查。再后来,我毕业来北京工作,高 耀 洁成了敏感词。

          关于坠子戏

          《最爱》里唱坠子戏的瞎子名叫郭永章,是山东菏泽的一位民间艺术家,曾在河南商丘、濮阳等地奔走演出。《最爱》开头他唱的那段戏,是他的作品《吹牛》中的 唱段《我本是老天爷他干爹》。我觉得,这段戏是影片最传神之处,不管是《最爱》那段凄绝无畏的爱情,还是《魔术外传》可能的奇幻现实,都在这饱含村人黑色 幽默的戏里了。

     

  • Tag:

           很庆幸,《观音山》不只是一部青春片。如果这部片子如预告片和宣传MV所传达的气质完全一致,可能也就真的可以用一句“又一段残酷青春”带过了。

            不可否认,放纵、叛逆、迷失、残酷,甚至同性恋,这些被放大的元素勾起了我对《观音山》的兴趣。但当影片结束,列车载着三个年轻人消失在隧道里,让我久久 沉浸在影片情绪中无法自拔的恰恰不是青春的放纵、叛逆和残酷,而是被影片宣传有意无意弱化的另一条线索。张艾嘉饰演的常月琴在预告片中出现很少,在不多的 镜头中也多半是南风(范冰冰)和丁波(陈柏霖)的陪衬,而《观音山》的真正动人之处却正是常月琴和南风丁波两代人的情感碰撞。在影片故事中,青春一代对空 白未来的迷惘,中年一代对伤痛过往的沉溺,缺少哪一个都很可能让故事落入狭隘的情绪化套路。

            不妨略过丁波、南风和肥皂的青春故事,先从后面说起。三个年轻人和常月琴一同在观音山上帮庙里的师傅修庙,常月琴向师傅说:你不知道生活会怎么样,今天一 切都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变了,我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大意)对于这些人生无常的唏嘘和困惑,师傅给了四个字的解答:无生无死。以放下一切的“空”的心境对 待人生的无常,常月琴终于从过去的伤痛中解脱,消失在观音山里。这段探讨生死虚无的戏与一般电影或文学作品中的段落无异,算不上深刻精彩。但再往前说。

            “老女人”常月琴性情孤僻,行为古怪,甚至算待人刻薄。丁波南风三人租住在常月琴家中,两代人生活方式迥异,矛盾不断。这样的角色和情节设置很有意味,常 月琴在地震中失去的儿子,内心的伤痛久久不能释怀。而丁波则是失去了母亲,一直对父亲的再婚耿耿于怀。常月琴的情感滞留在过去,她始终不肯修理儿子遇难时 驾的车,常常独自躲在车里痛哭。而丁波三人高考落榜不知何去何从,未来全无定数。两代人情感的缺失在摩擦中渐渐得到了弥补。这一点,从丁波三人第一次与常 月琴见面就表现的恰到好处。为了省钱,三人商量好向常月琴使劲砍房租,常月琴却固执地不肯松口,南风肥皂针锋相对,丁波却忽然说,算了,900我们租了。 这个细节是我第一次被触动。

     

            丁波南风和肥皂的生活充满无所谓的放纵情绪。这三人让我想起了陈果《香港制造》中的三个年轻人,中秋,阿平和阿荣。年轻一代对父辈爱与恨的情绪纠缠内心, 不肯原谅的执拗变成对自己的放纵。无论是香港制造还是大陆制造,青春都相似。而李玉在《观音山》里的关怀又更大些。再做一些联想,常月琴的孤独生活就像 《天水围的日与夜》中鲍起静饰演的寡妇,且那种孤独因不能释怀的痛变得更为深刻。《观音山》中有这么一段平行剪辑,丁波三人住进常月琴家,影片用同一节奏 同时展现了两种生活的片断,将影片的视角成功地从吵吵闹闹的“残酷青春”拉至更完整的“大陆人的日与夜”。

            关于两代人的碰撞,不得不说丁波与父亲的冲突。因为母亲昏迷那天父亲不知去向,丁波始终不肯原谅。父亲再婚,他在酒席上咒骂耍疯要和老子干架。他从一切价 值上否定父亲。可是,他却无法摆脱来自父亲的影响。父亲无能、自卑的形象是他对世界认识的阴影,他因此不敢表现出自己对南风的爱。将年轻一代的迷惘和父辈 的影响纠缠成一条难以理清的线索,又能和解释然,这是导演处理青春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在内地导演中,大概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这一点。再回去说常月琴在 观音山上的彻悟。那几句佛偈禅语便不那么单薄俗套了。常月琴所悟出的“在一起才是永远”,不也是丁波南风所该悟出的吗?

            再说一个触动我的细节。“迈克尔•杰克逊都死了,还买什么单啊!”——肥皂与丁波酒吧买醉的夜晚,肥皂酒后崩溃地喊了这么一句。与几位主角比起来,肥皂的 故事基本上是隐匿不见的,只知道他喜欢杰克逊,会被流氓欺负,偷偷喜欢南风。然而就是这个没有什么叙事功能的角色肥皂道出了所有人迷失的根源:精神寄托的 崩塌。这一点大概是李玉导演真正想通过影片传达的东西。不然也不会有戏剧化冲突之后修庙和参禅的故事。

            说到这里,就要说汶川地震。有人觉得将故事设置在震后落于俗套。我却不以为然。512地震给亲历者带来的精神创伤是难以愈合的,个体的心灵阴影必然将成为 一个时代的创伤。《观音山》让创伤者在两代人的情感互补中得到慰藉,却不以此为圆满,又以观音山和观音庙的隐喻传达出宗教的寄托,这种对于大事件下个体创 伤的关怀是真诚且真实的。就这一点来看,《唐山大地震》用狗血故事催泪的做法就拙劣了许多。

            说到大地震,就要说那段插入的地震纪录影像。从影片风格上说,这段影像是突兀不协调的。整部《观音山》的抒情风格强烈,摄影和剪辑带着很明显的主观情绪, 尤其是三个年轻人爬火车的段落,反复的画面和配乐不断提升影片的情绪感染力。而那段地震影像的纪录风格似乎更像是为更明确交待情节因果关系而强加的,太在 意叙事功能而忽略了影像风格。在我看来,如果常月琴那段瞬间回忆也以虚化的形式完成,就更好了。但话又说回来,对于汶川512地震背景不熟悉的观众,这段 纪实的交待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看的第一部李玉的电影是《今年夏天》,第二部是《苹果》。《今年夏天》中的女同故事潮湿沉闷,就像青春期。《红颜》没看过,不说。《苹果》更写实一些, 黑色叙事和对现实直露则有些粗暴。到了《观音山》,明显在向一种更大的关怀靠近,或许这也是人到中年的李玉自身的蜕变。

  • Tag:阅读

          《城邦暴力团》总算读到六百多页,有望这周功德圆满。两周以来,在张大春离奇松散穿插闪回的叙述中浸淫,可谓难得的酣畅淋漓。我看过的武侠小说不多,对此 也并无多少热爱。但这本书不但叫埋头上瘾,还勾起我对武侠小说和话本小说的大兴趣。粗略回想,阅读《城邦暴力团》过程中叫我拍腿惊奇的不是武侠故事之传 奇,也不是民国秘史之惊人和奇门遁甲之神妙,而是张大春纯熟的小说技法和精彩的语言。犹如穿越时空而来的魔术师,将中国小说叙事传统和西方现代小说理念融 为一炉,在传统的说书场里玩起了后现代戏法。翻读起来,既暗里着迷又不忍一气读完,每读至精妙之处,非要掩卷意淫一番才可继续。

            一个多月前,我曾读了几页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因沪上方言着实难懂便丢在一旁。但这书却让我了解了一种传统小说的技法,即所谓“穿插藏闪”是也。韩子云在例言中无不骄傲地讲述此技法:

            ——“全书(《海上花列传》)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闪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 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 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 闪之法也。”

            同样是一个多月前,我读了大春老师的《小说稗类》,其中最后一篇附录《离奇与松散:从武侠衍出的中国小说叙事传统》中,就提到了韩子云的“穿插藏闪”之 法,称其“有着吻合统一性、有机性和建筑物类喻的美学考虑”。等我两周前读到《城邦暴力团》前几章时,立马感觉到一股“劈空而来”的劲道,再往后去,便时 有“茫然不解”之状,但又分明无时不在“忽东忽西,忽南忽北”的叙事中感觉到“全体尽露”之势,这才知道什么叫饶有兴趣。“穿插藏闪”无疑便是这本浩浩之 作的基本手法之一。

          当然,“穿插藏闪”只是其一,且只能算其表。若从小说中叙述者“张大春”去看,这无疑又是一篇“元小说”的典范。而叙事中虚实相生的诡谲、松散跑题的异 趣,则又是另一段让人嚼不尽的香。读到“小说的诞生”一章,我便有意翻出《小说稗类》,与《城邦暴力团》对读,果然爽哉。两书对读,有火腿儿。

            还有100多页才能读完,笔记至此先打住。计划看完之后炮制一篇粉丝文,以表对这本好小说的爱,也能在年前这段五马分尸般的狼狈日子中聊以慰藉。

  • 有图无真相 - [新书签]

    2011-01-05

    Tag:阅读

            晚上开始读桑塔格《论摄影》,黄灿然译。读完第一篇《在柏拉图的洞穴里》,再次被桑塔格高密度快节奏的思维所折服,语言简洁,逻辑缜密,处处闪烁着警句式的论断。再加上黄灿然的译笔精到,语言简洁且节奏感好,让桑塔格的意思化作了有力而清晰的直线。

            如,“当我们害怕,我们射杀(动物),当我们怀旧,我们拍照。”(P22)再如:“所有照片恰恰都是通过切下这一刻并把它冻结,来见证时间的无情流逝。(P23)”“通过静止照片而获得的认识,将永远是某种滥情,不管是犬儒的还是人道主义的滥情。”

            桑塔格说,照片之于人类,正如同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像,是并非真实的“真实”。这让我想起一句理直气壮的网络流行标题:有图有真相。这样一个标题往往会成为 点击的重磅理由,即使我们已经对标题党麻木无知觉,还会忍不住抱着侥幸心理瞧瞧:这句话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真相”。我又想起前几天的乐* 清钱云*会案。似乎开端也是一张照片,血腥惨烈触目惊心。这样一张照片,必然引起恐惧恶心以及对肇事者的反感。照片在微博上流传飞速,配以简短的说明:这 名惨烈的死者是个反抗暴政的好村长,这是谋杀。这一切,似乎便进入一种“有图有真相”的逻辑:罪案现场照片都曝光了,还有假吗?

          之后的事情就不便下结论,政府辟谣,网友调查,众说纷纭。当然,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义士遭迫害的事件——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这世界的恶在暴露,而反抗的 希望还在。但是,此案却必然成为罗生门。有图无真相。照片提供信息,也隐藏更多信息。“照片本身不能解释任何事物,却不倦地邀请你去推论、猜测和幻想。”

  • Tag:

    年底的几周,忙到没有功夫写写十大片和十大书,甚至连认真咀嚼几个好句子的功夫都没有。最后一天,感觉自己这一年看过去没认真看什么片,留下了半半 拉拉的几本书没读进去。想坐下记点什么,也是有点惝恍无头绪。但毕竟这年底最后一天也算安安静静坐了那么一会儿,还是记下几个新年新目标的好。权作自勉和 备忘。

    1、克制喝咖啡的欲望,多喝茶,降降火,求不生病。

    2、克制刷微博和饭否的欲望,多慢下来读完几个正儿八经地段落。

    3、克制拖延症和被加班的欲望,多把时间挤出来念念书。

    4、克制一开编辑器就不想思考的欲望,多耐心写点有用无用的东西。

    5、克制沾床就打呼的欲望,多把每天最后一点念书的时间延长几分钟。

    6、克制扯起淡就物我两忘和无事滚鼠标的欲望,多想想梭罗的教训:Our life is frittered away by detail.

    7、克制英文看两句就想丢开的欲望,多学句子多记单词早日能拿起原著面不改色心不跳。

    8、克制多吃一碗米饭一块肉的欲望,多运动。

    9、克制以疲惫和没时间为理由拒绝行动的欲望,多行动,打开就看翻开就念提笔就写。

    10、克制一切得过且过的欲望,多想想时光是把杀猪刀这句话。

     

    2010年,我有几个朋友开始写小说或者躲在家里练习写小说的技巧。我也很想学学写写,多读点书多写点东西。可是我对朋友说的最多的理由就是:忙。所以,在这最后一天,我还是想以卡佛为榜样,问自己一句:2011年,你有卡佛忙吗?

     

    Conventional reading ... Raymond Carver in 1984. Photograph: Bob Adelman/Corbis

  • Tag:


          今天的北京低温降雨西风烈,在这个西风烈的日子里,我去看了《西风烈》,看完《西风烈》,我发现《西风烈》里的西风要比今天北京的西风还要烈。这就是我看 完《西风烈》的第一感觉,准确地说,是我看完《西风烈》的前三分之一后就出现的感觉:这部爷们儿的警匪片确实是一部风格明显的国产片,但却用力过猛,有劲 没味儿,就像个反复强调一个词儿的拗口长句。

          不管是导演、媒体还是影评人,都曾不止一次地强调,《西风烈》是一部前所未有的国产商业类型片。高群书给《西风烈》贴上过三个标签:动作,警匪和西部。确 实没错,《西风烈》讲了一场发生在中国西部荒漠里的警匪恶战,不管是剧情的基本套路(警察抓逃犯,警匪大战),还是正反双方的人物设置(警察、逃犯、杀 手),都算得上标准的“类型化”。而充斥全片的飙车、枪战和爆破,更是卯足了劲的商业片拍法。从这点来看,说《西风烈》是内地电影的榜样一点都不过。

          去年看完《风声》,我感觉自己真正看到了一部好好讲故事的国产片。虽然《风声》中的杀人游戏后来被认为是破绽百出,但我依然觉得这是部好看的电影,至少它 确实用悬疑带动了观众的思考,并在几场排除老鬼的戏中留下了还算生动的角色形象。因为《风声》,我很期待《西风烈》,尤其是在当代MOMA看过预告片后, 就一直攒着那点“就等你了”的期待,盼望《西风烈》能让我过把瘾。

          不知道是不是《风声》成功后的高群书也是攒足了劲,打算猛干一部牛逼商业片,想让《西风烈》一开内地警匪类型片先河。终于,《西风烈》上映,硬汉警匪类型 先河开了——如果有这么个类型的话,却不想全片用力过猛,让一部原本试图展现“人性极致状态”的电影让人看完后产生了看完《变形金刚》的错觉。


          《变形金刚》后遗症很简单:视听轰炸过度,让人恍惚。《西风烈》视听轰炸谈不上,却绝对可以说是表现手法过于单一。《西风烈》整个故事的脉络很明晰,警察 和杀手都要带走逃犯,双方不断遭遇和恶战。但在外部氛围和场景表现上用力过猛,且每一个段落的表现手法过于相似,飞车,枪战,对打,追逐,不时来个特写和 慢镜头,仅此而已。这和视听轰炸产生的后果并无不同,我相信每个看完《西风烈》的观众都会久久无法忘怀段奕宏持枪飞奔的姿势和站在高处四下张望的神情,或 许,还会脑子里不断响起紧张的旋律和崔健的《混子》。电影能叫人印象深刻是好事,但一部电影若只给人留下深刻的表层印象却是失败的。比如,《西风烈》的几 场追逐戏非常精彩,但镜头表现和剪辑过于追求“酷”,像是广告片和MV的混剪一般。

          滥用配乐也让人浑身不舒服。爷们儿片里来点崔健的音乐,挺好。可是把配乐用到了粉丝程度就有点倒人胃口了。吴京耍酷斗流氓时,来了一段《混子》,吴镇宇和 余男出场时,来了一段《红旗下的蛋》,再往后又不时会来上一两句,让人感觉崔健的声音是来暖场助兴的,压根与电影无关。擒获余男后,没来由的飘出一段邵夷 贝的《Dust》,简直就是逼着人从戏里跳出来。而用来烘托紧张气氛的音乐则使用太过频繁,难以抓住人心,反而催生出一阵阵的厌倦感,让人该紧张的时候也 紧张不起来了。

          另外,影片在动作戏上似乎花得时间有点过头,几乎所有叙事都靠动作场景推动。却在表现角色性格和推动情节的细节处一带而过。比如,夏雨和杨采妮的感情戏, 还有吴京和段奕宏闹别扭的一段,有点发生得没来由,结束的又太草率,没头没尾叫人看得不痛苦。情节方面,土匪山洞这一地点的设置是个败笔,让人遐想连篇却 又空欢喜一场。这样一来,追捕枪战的外在线索急速而密集地展开,却让人很难察觉到几个角色内在的发展——而后者恰恰是高群书在不同场合都强调过的。《西风 烈》在形式上的突破带来了足够的惊喜,正儿八经地竖起了类型电影的骨架,却始终没能真正摆脱内地电影最要命的问题:有体无魂。


          最后,关于这部电影不能不说的是植入广告。因为片子拍得用力过猛,连广告都没地儿插,所以张立就拉肚子了。泻药大特写是电影院里笑场最厉害的一次,和“面 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笑声差不多。高群书说,这段广告是补拍上的,属于硬塞,让观众当个笑话。那确实,观众也只能当个笑话。这种特写笑场不只出现在《西风 烈》里,“不哭不是人”的《大地震》里也有,那些所谓时尚片里更是连篇不断。如果真的因为泻药特写和泻药广告牌而取消《西风烈》是不理智的,那样反而是上 了制药厂的当了。《西风烈》对于警匪类型的新尝试是值得肯定的,泻药只能让张立拉肚子,但掩盖不了电影本身的成绩。

          其实,倒是应该从泻药事件想想内地的电影产业,在电影工业中,植入广告应该是一项独立的分工,需要有专业的团队做创意,让导演、广告主和观众都尽量满意。 而现在,我们看到的雷人创意或许根本就是制药厂、酒厂提供的,也难怪除了特写和广告牌就没别的辙。内地电影工业发展任重道远,不仅仅是几个导演制片人的 事。

  • Tag:阅读 书评

     

    《孤独六讲》不是一本文艺青年装逼的书,即使作者在自序里写道:“我渴望孤独;珍惜孤独。”这独白和90后80后没关系,这是出生于1957年的台湾作家 和美学大师蒋勋在谈自己做过的六场演讲:《情欲孤独》,《语言孤独》,《革命孤独》,《暴力孤独》,《思维孤独》,《伦理孤独》。


    以 “孤独”为题作演讲,并试图从中探讨美学的本质,这似乎是在痴人说梦。然而,《孤独六讲》却是一本通俗易懂的好书,它从文化、历史、社会甚至心理学等多个 角度来谈论个人该如何面对传统文化和群体。说它通俗易懂,是因为蒋师的文章虽在哲学艺术及历史等多个领域游走,却无半点玄奥枯燥,深入浅出的谈论之中,始 终围绕着一个核心:个体意识和独立思维的重要性。说它是好书,是因为它谈的是常识——常被遗忘之识。

          大学的时候,我集中读过一阵子弗洛姆的著作,《逃避自由》,《健全的社会》,《爱的艺术》等等名作。虽然始终是个心理学门外汉,却总会不要脸地把弗洛姆 当做人生导师。因为他论著之中关于个体独立(或者是自由,怎么说呢,反正都是敏感词)的观点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如今读到蒋师的《孤独六讲》,大有遇上知 己的快感。尤其读到《伦理孤独》一章,蒋师提出“先个体后伦理”的说法,这种“个体完成,伦理才有可能架构”的观念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所主张的一 样:爱的双方不是彼此独立的个体,便是畸形的爱。弗洛姆所论述的主要是指男女之爱,蒋师在书中则在整个伦理范围内提出了个体独立的观念:“以个体为主体的 伦理所发展处的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不会变成一种固定的制约、依赖,而是彼此配合和尊重。”

          回到蒋师的《孤独六讲》,全书用“六种”孤独分了六章来讲,事实上却是绝对不可分割的。情欲孤独谈青春谈叛逆,语言孤独说交流,革命孤独说梦想,暴力孤 独指向人性恶的本质,思维孤独和伦理孤独则更直接地谈独立个体在文化和社会关系中的重要性。这些总归说的都是一个问题。用蒋师的话解释就是:“孤独的同义 词是出走,从群体、类别、规范里走出去。”

          正如我开头所说的,这其实是个常识。为什么呢?因为在蒋师这六场演讲之前,千百年来早有人用哲学、艺术说明过这个常识。庄子问惠子:“子非我,安知我不 知鱼之乐?”,存在主义者以“存在先于本质”揭示人生的荒谬,《金瓶梅》肉欲放纵,竹林七贤聚啸山林,秋瑾谭嗣同为革命梦洒热血......《孤独六讲》 正是在这些反叛者和失败者身上看到了孤独美学。而孤独之所以成为美,却是因为人的孤独感是缺失的。在传统文化和群体意识的暴力之下,个体不被允许公开表达 欲望,反叛者被社会唾弃,革命梦在成功中崩塌,所有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蒋师在文章中多次引用自己在九十年代写的小说,比如《因为孤独的缘故》、《舌头考》等等。这些小说我都不曾听过,只看了书中所引的片段。但却意识到一个 问题,似乎在传统文化不能遭到毁灭性破坏的台湾,“孤独者”在群体社会中的纠结更深刻,而在内地,这种孤独感却更多地表现为个体在体制变迁、社会转型中体 验到的虚无。


    《一一》剧照

          我想到几部台湾电影。杨德昌91年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片子里的那群少年,正处于“情欲孤独”感旺盛的年纪,拉帮结派,友情爱情纠缠不清,最终在 压抑的孤独中走向暴力的终结。然后是杨德昌2001年的《一一》,这部片子让我记忆最深刻是敏敏在上山避居前的一段莫名哭泣。一个每天为家庭工作忙碌的女 人,忽然之间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我在做什么?”一个反问就把生活的所以意义消解掉了。这个角色正是《伦理孤独》中所说的“自我未完成的女人”。她 们把伦理作为一生的职责,在突然意识到自我存在的时候就不知所措了。还有小男孩洋洋,他喜欢拿着相机拍别人的后脑勺。他说:“我要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 事。”人都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看不到自己的背影。或许这可以理解为杨德昌在暗示人们总是看不到自我,每时每刻在忙碌着寻找什么,希望过的充实,到头来却 觉得愈加孤独——而蒋师说:“孤独没什么不好的,使孤独变得不好的,是因为你害怕孤独。”

          还有一部电影,蔡明亮97年的《河流》。这部片子里有一个父子乱伦的故事。父亲和儿子在生活中冷漠如路人,却在黑暗中的乱伦里彼此温暖。人为预设的伦理 道德,以爱之名,却让人情更疏离,甚至成为压制自我意识的暴力。在《河流》之前,蔡明亮还拍过一部《青少年哪吒》,这是他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故事借用哪 吒故事的隐喻,讲了一个叛逆小孩的故事。小康在家里与父母毫无沟通,稍微表现出一点异常,就被父母大惊小怪地问来问去“怎么了”。他无法享有自己的一点孤 独,更不能有丝毫叛逆之举。但其实他却在心里向着父亲,一个人偷偷把阿泽的机车搞坏,因为阿泽砸过父亲的车。


    《站台》剧照

          作为对比,我想说说内地导演贾樟柯的几部作品,《小武》、《站台》和《任逍遥》。这三部电影都是拍摄贾樟柯故乡的故事,被称作“故乡三部曲”。三部曲中 的几个年轻人,小武,崔明亮,小季和斌斌,看起来都是叛逆的边缘人。偷东西的,玩摇滚的,抢银行的。他们的故事被贾樟柯拍出来,成了特殊时代特殊地域的青 春符号。其实,他们却可以算做“思维孤独”的象征。他们对被安排好的生活发出疑问,放弃在既定的路上走下去,决定去偷,去玩,去抢。“为什么非要这样?” 这是所有叛逆者的起点,也是孤独的开始。在内地经济文化体制的时代更迭中,“故乡三部曲”中的年轻人没有蔡明亮和杨德昌式少年那样的纠缠矛盾,他们似乎什 么都无所谓,或怀着革命般的梦想到处走,直到梦想消磨成女人孩子电视机,或是茫然之后继续茫然。

          闲话扯多了,回来再说这本书。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上中学时候常常做的一种阅读理解题目。让你读一段文章,总结出中心思想或作者论点,然后去文章里找各 种支撑论据的句子。这种看起来再合理不过的思维方式又被称作“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大概做过毕业论文的人更熟悉这种说法。其实这种先下结论的思维就是 抹杀个体孤独感的凶手。传统的威严和群体的压力时刻在说:就是这样。蒋师从情欲孤独谈到伦理孤独,最要紧的却是思维孤独。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要学会对那 些已经给出的结论发问:“为啥?”这时候,思辨才成为可能,个体存在才可能健全。

          ——文摘——

          “大团圆的文化是让我们偶尔陶醉一下,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半,可是只要你清醒了,你就知道个体的孤独性不可能被他者替代了。但不要误会这就没有爱了,而 是在个体更独立的状态下,他的爱才会更成熟,不会是陶醉,也不会是倚赖。成熟的爱是倚靠不是倚赖,倚靠是在你偶尔疲倦的时候可以靠一下休息一下,倚赖则是 赖着不走了。”

          “孤独是一种福气,怕孤独的人就会寂寞,愈是不想处于孤独的状态,愈是去碰触人然后放弃,反而会错失两千年来你寻寻觅觅的另一半。有时候我会站在忠孝东 路边,看着人来人往,觉得城市比沙漠还要荒凉,每个人都靠得那么近,但完全不知彼此的心事,与孤独处在一种完全对立的位置,那是寂寞。”

          "因此要对审美进行思辨时,首先要放下的是「成见」,也就是你原本具有的那个审美标准。值得注意的是,成见包括你既有的知识,你的知识就是你思维的阻 碍,因为知识本身是已经形成的观念,放在思维的过程中,就变成了「成见」。我们说这个人有成见,就是指他已经有预设立场,已经有结论了,所以他的思维也停 止了。"

           "小时候我读到《胡适日记》上说,「今日与老妻敦伦一次。」我不懂敦伦是什么,就跑去问母亲,母亲回答我:「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直到长大后,我才了解 原来敦偷指的就是性交、做爱。「敦」是做、完成的意思,敦伦意指「完成伦理」,也就是这个行为是为了完成伦理上的目的--生一个孩子,所以不可以叫作「做 爱」,做爱是为了享乐;更不能叫作「性交」,那是动物性的、野蛮的。
            
           很有趣的是,这三个名词指的是同一件事情,却是三种伦理。所以你到底是在性交、做爱,还是敦伦?你自己判断。这是伦理孤独里的一课,你要自己去寻找,在一 个伦理空间里,要完成什么样的生命行为?是欲念、是快乐、是一种动物本能,还是遵守规范?你如果能去细分、去思辨这三种层次的差别,你就能在伦理这张巨大 的、包覆的网中,确定自己的定位。"

          “孤独的同义词是出走,从群体、类别、规范里走出去,需要对自我很诚实,也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才能走到群众外围,回看自身处境。”

          "任何一种教育如果不能让你的思维彻底破碎的,都不够力量;让自己在一张画、一首音乐、一部电影、一件文学作品前彻底破碎,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信仰里重整,如果你无法回到原有的信仰里重整,那么这个信仰不值得信仰,不如丢了算了。"